第一百三十四章 朕已经从长计议了(2/2)
「杨大人,我大雍一朝忠贞守城之女子不可胜计,您当年为千户时为都指挥林泉麾下,可知其曾祖母蔡氏当年也曾亲自登墙带家中奴仆、城中妇孺守了贵阳城足足三月?不仅能御敌于外,蔡夫人更敢带兵出击击溃贼军,其忠勇果敢,老朽我未必能及*。杨大人,若是蔡夫人当年也遇到一个日日痛殴她的夫君,她又该如何?」
常盛宁说完,自己又作恍然大悟状,竟自己回答了自己
「顺,则死,不顺,则该死。此乃我大雍的祖宗家法!此乃我大雍的男儿气概!于天地无愧!于德行无亏!诸位大人,你们以为老朽说得可对?」
说完,他的身子晃了晃。
一声刻漏响,也快到了早朝的时候。
一直没有开口的李从渊轻声说
「常大人,既然有律有例,不如先定下几个例案,至于修法之事,还是要慎重行事,从长计议。」
「例案?李阁老,我们如何定下例案?看看刑部侍郎卓生泉是如何审问白氏的,他都不把白氏当作苦主!他问的是白氏是否和胡会有过前情纠葛,又问死了的齐氏是不是和胡会有前情纠葛,要不是碍于沈氏的出身,他怕是都要问问沈氏是不是跟胡会有了什么前情纠葛。咱们大雍的堂堂正三品刑部侍郎就是这般审案的!若不是这份案卷要呈递御前,老朽我用我人头担保,卓生泉定会硬生生地给这些女子造出些纠葛出来,再说沈氏并非义勇,而是妒忌!」
三十七年前,他也想过上书求一个宽仁的例案。
可结果呢?
许兵的案卷写的清清楚楚,那几个女子是因为不忿其夫偏宠妾室才因妒杀人。
可笑,可笑至极!
若是许兵还活着,他常盛宁都想去到他面前亲口问问,要是他常盛宁一天三顿地打许兵,许兵是不是也会因为他亲近别人而生出妒忌来。
「就算定下了个例又如何?律法在上,只要男女不能同罪同惩,人们对犯了错的女子就是会格外严苛。到那时,整个大雍朝的讼狱衙门都要想尽办法把女子变成罪有应得的妒妇,又有几个人能想着援引个例为一个女子翻案?」
说罢,常盛宁重新匍匐在地上
「陛下,臣带人理阅案卷,三年间,只河间府一地,无通女干之事却被丈夫殴杀的妇人便有八十二人,未曾入案之数更是不可胜计,杀夫案却只有三起,其中两起亦有邻居作证有殴妻之事。大雍一百五十三府,按人口年份计,每五年便有近万女子横死,大雍立朝二百年……」
终于,他也无话可说。
若是真有四十万女子这般死去,四十万男子没有偿命,这天下间的男子也不必再说什么保家卫国了,害死了人最多的,不是外敌,是大雍朝的法!
「常尚书累了。」御案后,沈时晴缓缓说道,「三猫,带着人将常大人扶到偏殿休息,再找御医为他好生诊治。」
「是。」
看着常盛宁半昏半醒地被扶出去,放下手里的笔,她站起身。
「自从重新启用女官,朕常想,这天下的女子也不乏有聪明才智之辈,为何不能为朕所用?今日,听了常尚书的话,朕明白了。我大雍之法,让女子从于夫,而非从于君,更非从于国。一国约束百姓,用的是法,朕约束臣下,用的是忠心,丈夫约束妻子,用的是贞洁。若是一个女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便知道自己不过是牛马,在大雍是牛马,被劫去漠西漠北辽东,她依然是牛马。她们不是我大雍的子民,是大雍用来安抚男人们的物件儿,就像是军饷、俸禄、爵位。」
这话实在诛心,杨斋连忙说
「陛下,女子亦是大雍之子民……」
「子
民?教人用的是言语,教牛马用的是皮鞭,这不公的律法之于女子,不就是皮鞭之于牛马么?」
年轻的君主抬起头,吩咐道
「将门打开。」
乾清宫的大门被太监们打开。
晦暗难明的天空飘着不知从何而起的鹅毛大雪。
凛冽的风吹进大殿里。
沈时晴看着那一切,缓缓说
「若朕的治下一半人是牛马,那朕是什么?明君?仁君?还是,畜生?」
三位阁老趴在地上,一声不敢吭。
沈时晴笑了笑,让高女官拿起自己刚刚写好的圣旨。
「杨尚书。」
「臣在。」
「明年九镇比武之后,朕要看到各卫所妻子随军一事的详实计数。」
「是。」
「刘尚书。」
被人揭了老底的刘康永讷讷不敢言。
「你今年多大了?」
「臣、臣今年,六十有三。」
「不小了。」
「……是。」
沈时晴不再理会他,又看向李从渊。
「李尚书。」
「臣在。」
「你让朕从长计议……今日让常尚书和你们讲讲道理,朕已经从长计议了。」
说完,沈时晴转身离去,只留给了李从渊一个背影。
这一日的早朝,大雍朝越来越让人难以捉摸的皇帝陛下又下了三道旨意。
「三司整理例案,以备改法。」
「各地巡查御史要查出过去三年讼狱判罚中有以「私德有亏」、「嫉妒成性」判罚女子,却无实证的地方官吏。」
「刑部左侍郎卓生泉免官待查。」
两日后,巡西城察院判定,沈氏杀胡会乃是义勇所为,又有自首之举,胡会罪行累累当以凌迟论罪,于松柏与胡会叔父勾结包庇是沈氏杀人之根由,故,沈氏罚银二十两,免罪。
沈氏在察院大牢放火乃是自保之举,罚银五十两,免罪。
「沈娘子!图南姑娘在家里给你炖了一大锅的肘子,保你吃个够!」赶着马车,来接「沈时晴」出狱的童五乐呵呵地说着。
「不吃。」
三天了,赵肃睿还没忘了自己在沈三废面前变出的一地肘子。
他这辈子都不想吃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