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节(1/2)
在刘屯,有一个漂亮的传说,这个故事应该追溯到几代人之前。
刘笑言的太爷当家时,也是刘老财家的壮盛时期,在荒芜的大辽河滨上,算是一个较大的财主,雇着近百名长工。长工中,有四周的贫困黎民,也有鲁、冀逃荒的灾民,携家带口,在刘屯落了脚。一些没钱娶不上媳妇的王老五骗子儿,有的挖个地窨子藏身,有的常年住在东家的工棚里。
贾明存三十五岁,身强力壮,他给刘家做了十五年长工,手头没攒下几文钱,也没获得过女人的温存,称得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想成个家,在当地找不到女人,便企图回河北老家领回一个。
谁人年月,消灭**的满清王朝分崩离析,军阀割剧,战乱不停。家乡的女人听到东北的“胡子”就心惊肉跳,贾明存只身而归。
贾明存回到刘屯时到了早春,孕育发芽的荒草被一场瑞雪掩盖。湿润的西冬风又送回严寒。他走到小南营已经天黑,虽然月光很亮,贾明存照旧提心吊胆,头发茬在风吹草动中阵阵奓起。他在刘屯听过许多鬼魅的传说,以为这里的一切都市成精。黄鼠狼成精迷人,长虫成精缠人,柳树精能吓唬人,耗子精也能害人。最可恶的是狐狸精,它千变万化,装扮差异角色。时常酿成小伙,黑夜钻进有钱人家的内宅,从门缝挤进阔太太的卧室,或从窗户爬进贵小姐的内室,上床引诱女人们的柔情,惹出无数风骚事,使得男子们对狐狸精又恨又怕。幸亏狐狸精嫌贫爱富,穷人家的女人很少受到它的骚扰。穷苦的男子不怕它,而是充满好奇心。
狐狸精还能酿成玉人,缠着有钱的令郎哥,这种狐狸精尚有配合的特点,专门喜欢有妻室的男子。在获得男子的欢心后,一定要害死女主人,然后取而代之。然而狐狸精终归妖邪之物,松弛钱财后一走了之,让痴心男子人财两空。更有甚者,智慧的狐狸精还能钻进警备森严的王宫,让好色的国君因她而失去山河,可见狐狸精的阴险。于是,有身份的男子和女人团结起来,口诛笔伐害人误国的骚狐狸。
也有的狐狸精是善良的,只是人们不容易遇到。
贾明存途经贺家窝棚时,为壮胆他从路边的障子上掰下一根木棍,拎着它走近小南营。小南营没有住人家,成片成片的柳树丛又给这片荒芜的沼泽地增加几分阴森。羊肠小道上,有个白色的工具在动,贾明存以为看花了眼,停下脚步认真视察。各处的雪都是白的,而眼前那团白色工具和积雪显着差异。他把心提到嗓子眼儿,头皮冒凉风,发冷的身子阵阵缩紧。
白色的工具逐步向他移动,贾明存想跑,两只脚说什么也抬不起来。极端恐惧中,他只好强作镇静,嘱咐自己:“千万别怕,越怕越有鬼,听说鬼怕恶人,还不如我先吓唬它。”
贾明存把木棍举过头顶,用喊声壮胆:“咳,此地我常来,杂草我常踩,妖魔我不怕,鬼魅快让开!你是嘛工具?不要向我靠近。”
白色工具停止移动,堵在贾明存回刘屯的小道上。贾明存用木棍在雪地上拍打,目的是吓跑前面的工具。白色工具似乎不怕这些,还居心伸了伸身子。贾明存惊慌地想:“相持不是措施,走又走不开,在这白茫茫的荒原中,逃跑一定引来杀身之祸。”他连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贾明存用木棍在雪地上一连拍打三下以后,高声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外!今天老子豁出去了,看看你这个白色工具是个嘛玩意儿?”
贾明存紧握木棍往前挪动,又突然停下来,蹲下身子往前看,心里画个问号:“似乎是一小我私家,穿一身白,挺怪呀!”他站起身,头发又竖起,哆嗦着自言自语:“可别遇到鬼,听说好贪的厉鬼吃人不吐骨头,我贾明存背井离乡,没留下后人,没尽到孝心,最后连个尸首都不剩,这三十五年白活了!”贾明存吓得眼泪往下掉,连喊娘的本事都忘得一干二净。当他感应十分无助时,又什么都想开了:“你他妈地怕也没用,如果是鬼,早就跟定你了,怕嘛?大不了是个死,不就这百八十斤吗!”他又把木棍在雪地上拍三下,往前迈了几步,看清前面是一个女子,不知是蹲是坐。贾明居心里嘀咕:“荒田野外,一个女子在这做嘛?她不怕被坏人糟蹋?不怕坏人也应该怕鬼呀!”贾明存肯定地说一句:“嘛也别说,看来真的遇到妖精了!”
意识到没路可走,贾明存壮着胆子想:“左右也是没个好,硬点死总比软着死痛快。妖精是个弱女子,就凭我这么大一堆一块儿,先不能在她眼前认输。”贾明存弯下身子,一连用木棍拍打雪地,高声喝喊:“妖精,你听着,天大路宽,各走一边,互不相干,自保平安。咱俩无怨无仇,你不要挡我回家之路,赶忙让开!”
女人那里传过来哭泣声,挺凄切。
贾明存听暮年人讲过,遇到妖怪千万别退却,你越跑它越追,唯一的措施是冲撞它,把它赶走。贾明存又往前挪几步,距女人已经不远,为了看清楚,他伏下身贴着雪地。防女妖突然冲过来,他把木棍横在头前。
女人戴重孝,一身白衣,蜷在雪地上,样子很伤心。哭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
贾明存纳闷儿:“女妖哭啥?她为谁披孝?岂非妖精也讲情感?这年头,不是战争就是斗争,人心都变冷,这女妖八成是黄鼠狼给小鸡儿贺年。”贾明存不敢再往前移动,而是在原地挥舞木棍,唬吓对方:“妖精,把路让开,你要不躲,别怪我手下无情!”
扑面传过来细弱的声音:“我不是妖精,我是人。”
贾明存越发希奇:“谁家的女子?在这哭哭啼啼,死了嘛亲人?”贾明存的恐惧稍稍减轻,他又可怜起孤身女人,高声相劝:“人死了不能哭活,想开点儿,别哭坏身子。”
对方唔唔地哭了几声。
贾明存问:“你是当地人吗?叫什么名字?”
女人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我叫胡丽花。”
贾明存想:“这地方姓胡的不少,不知她是哪一家?”又追问:“你是哪个村子的?”
“胡家窝棚。”
贾明存似乎听到过胡家窝棚这个村名,紧张的心情放松了许多。他放下挥舞的木棍,顺着提在手里,走到胡丽花近前,在她身边停下来。
胡丽花蹲在地上,身下散放着一些烧纸,烧纸旁有一个不大的包裹。她见贾明存过来,抬头看一眼。
虽然是夜晚,但白雪映着月光,贾明存看得很清楚。女人是瓜子脸,很秀气,含泪的眼睛很亮,睫毛特长,虽然很是伤心,仍然流露出少妇的温情。
少妇的嘴唇红润,动一下,没作声音。
贾明存问:“黑灯瞎火的,你一个年轻女人在这里呆着,不畏惧?”
胡丽花低着头说:“我啥都没了,还怕啥?横竖我也不想活,还不如碰上狼,把我吃了,一了百了。”
一听到狼,贾明存又有点畏惧,在这个地方,狼是最凶残的野兽,连狐狸都怕它。这个时辰正是狼出来找食的时候,说不定会从哪钻出来。如果是一只狼,他还能招架,遇到狼群可就坏了,弄欠好会酿成狼的美餐。贾明存往四下看,月光下一片寂静,没有狼的踪迹。
贾明存居心冒出一句:“听说这地方常闹鬼,有人还遇到过妖精,特别是狐狸精,它常用软刀子杀人,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听了贾明存的话,胡丽花片晌没吭声。过一会儿,她又哭嚎起来:“我咋这样命苦啊!刚过上两年好日子,你就撒手走了,也把我带到阴间吧,我也不想活了!”胡丽花哭着,头往雪地上磕,贾明存看着心酸,急遽拉住她。胡丽花用手推,连哭带说:“我是个未亡人,正在守孝,你不能碰我。”
贾明存怕女人寻短,拉着她的胳膊不松手,胡丽花说:“你别这样,以后我就没脸见人了。”
贾明存掉臂胡丽花的乞求,用力把她拉起,胡丽花不即不离,顺势站到他的扑面。贾明存审视眼前的女人:她顶多二十岁,面庞俊俏,个子稍矮,但腰身匀称。贾明存在心里说:“是个尤物,只是命苦,小小年岁就没了男子。
出于体贴和洽奇,贾明存问女人:“你这么年轻,怎么就没了丈夫呢,是不是摊上了横事?家里没有其他人吗?爹娘应该管你呀!”
胡丽花不回覆,眼里往外滴泪。贾明存看着挺难受,体贴地说:“我不问太多了,你以后有啥企图?”
胡丽花哭着说:“没企图,丈夫走了,我现在没一个亲人。横竖也不想活了,在这苦守着,他要把我带走更好,再不就叫狼把我吃了吧!”
听到女人不想活,贾明存感应自己应该资助她。遐想到回河北老家的目的:“不就是想找一个女人吗?今天她在危难之处,我要帮她,说不定她会跟了我。”贾明存急遽用好言相劝:“你这样年轻,嘛事都要想得开,千万不能寻短。古语说得好,窝头不如饺子,好死不如赖在世。”
胡丽花说:“我一个未亡人,无依无靠,怎样活呀?老天爷睁睁眼,让我快点死吧!”
贾明存看着胡丽花,心里越发亮堂起来,老实地说:“我是一个王老五骗子儿,在刘财主家当长工,虽然穷,也积攒下几个零钱。我尚有一身气力,干农活不打怵。你要信得过我,就跟我走,我能挣钱养活你。”
胡丽花盯住了贾明存。
贾明存接触到女人眼光时,满身一阵哆嗦,这女人太诱人了,差一点儿勾走他的魂。贾明存下了刻意,一定要把这个女人领回去。也许是女人的美色激提倡他的胆子,他竟敢张开双臂拥抱女人。
胡丽花栽在贾明存的怀里。
贾明存把胡丽花抱紧,很是温存地说:“跟我走吧,我不会亏待你。”
胡丽花同意了贾明存的要求。
他俩脱离小南营,来到小南河滨。
小南河已经开化,只有河滨还结着冰凌。这里自古没有船,必须涉水过河。贾明存告诉胡丽花:“你不用怕,我常到这里来,那里有窝子我知道,我背你已往。”
胡丽花贴在贾明存的背上,贾明存感应身上热乎乎的,下到水里,希奇的是并没有感应水凉。河床平展,他顺利上了岸。贾明存往身上穿棉裤时,才发现下身是光着的,多亏是夜晚,胡丽花并没有责怪他,还从包里取脱手巾帮他擦干腿上的水。
远处传来狼嚎声,胡丽花惊吓得满身哆嗦,牢牢地抱着贾明存。贾明存说:“不要怕,它不敢靠前,就是来了我也能打跑它。我身上有火石,遇到狼群也能搪塞,只要有我在,什么也伤不了你。”他把火石磕一下,冒出耀眼的火花,又说:“狼最怕火,见了火就跑。”胡丽花喃喃地说:“快别磕了,我也怕火。”
贾明存没剖析胡丽花说怕火的意思,领着她上了河堤,河堤上,能够隐约望见刘屯的轮廓。贾明存很希奇,原来是踩着毛道走的,怎么会到这里?现在的位置并没有通往刘屯的路。按原来的路走,堤下应该是乱坟岗子,而且有一棵标志性大柳树。
这里的前面是一马平川的沼泽地,随处是被寒风吹得东倒西散的芦苇。贾明存叨咕一句:“走错了,往西拐才有回家的路。”胡丽花拉住他,小声说:“先别急,你看我这身装束能进村吗?”
贾明存也醒悟过来,心里说:“胡丽花穿着孝服,我这样领她进村,人们一定会笑话我,她也无法面临。”
胡丽花把孝服脱下包起,露出女人本该有的衣饰和面容。贾明存惊呆了,这哪是一个守孝的未亡人,简直是仙女下凡!胡丽花打开盘在头上的两条辫子,让头发披散在肩上,像永远流不尽的瀑布。乌黑的长睫毛下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似乎有诉不清的柔情。丰润的嘴唇哆嗦着,蕴藏着许多私情私语。胸脯高挺,盛显青春活力。一双没有扎脚的脚,穿着不大不小的素花鞋,行姿翩跹,露出无限风情。贾明存无法自制,把胡丽花牢牢搂在怀里,要连忙成就百年之好。胡丽花不从,很悲痛地说:“我刚脱孝服,就和男子干肮脏之事,怕天地不容。你是好人,我愿和你一起生活,虽不需明媒正娶,但也得给我几天时间。”贾明存无奈,只好依胡丽花。从堤上走下,来到芦苇塘中,胡丽花说:“孝服不能带进村去,先藏在这里吧!”
两人找个隐蔽处,把孝服藏在内里,用雪笼罩,临走时还作了记号。
胡丽花跟贾明存进了村。
贾明存领回一个漂亮女子,让许多王老五骗子儿馋得流口水,连东家刘老财也动了心。
刘老财先认胡丽花做了干女儿,还特意腾出一间上房让她住。刘老财的妻子心里酸酸的,胳膊拧不外大腿,她也只好认同。贾明存和几十个伙计同住一个下屋里,仍然搂着枕头睡觉。
半个月后的午夜时分,贾明存似梦非梦,似乎胡丽花睡在他身边,搂着脖子对他说:“刘老财对我起了歹心,我们赶忙走。”贾明存说:“是应该走,可我房无一间,地无一垅,那里安身?”胡丽花说:“别思量那些,我们出去再说。”
在村口,胡丽花说出她的企图:“咱们在野地里支个窝棚,也能挡风避雨,以后再盖屋子。我的孝服里有些银两,找到它,先买个立脚的地方。”
贾明存糊里糊涂地随着胡丽花向芦苇塘走去,找到了孝服。笼罩孝服的雪早已经融化,孝服仍然完好如初,孝服内果真有少量银两。
胡丽花指着放孝服的地方说:“我们就在这安家吧!”
贾明存以为胡丽花是瞎说,心里嘀咕:“这是个涝洼塘,春旱时还能落脚,到雨季一片汪洋。想在这地方盖屋子,真是白昼做梦。”
胡丽花似乎看透了贾明存的心事,耐心劝他:“照我说的办吧,你去和刘老财谈判,把这片荒地买下来。”
贾明存仍然心存疑虑:“买这个荒片有啥用?连兔子都不在内里拉屎。夏天全是水,养王八倒行,又不能当饭吃。”又一想:“自己这俩钱,好田地买不起,不如听她的,再欠好的地,也算有块落脚的地方。”贾明存想不通:“这女人哪来的银两呢?往下脱孝服时,也没见内里有什么工具,岂非她能变出银钱?那她可真是妖精了!能不能是狐狸精?听暮年人说,狐狸精经常会酿成未亡人来疑惑王老五骗子汉。
贾明存从上往下审察胡丽花,没有什么破绽,他爽性换一种思路:“爱啥精是啥精,我一个穷光蛋,她没啥可图。就听她的,去和刘老财谈判,把这块芦苇塘买下来。
刘老财同意把芦苇塘卖给贾明存,只是不舍得让干女儿连忙走,想留她再住几日。胡丽花差异意,就在写好文书的当天,她就把贾明存带到芦苇塘,很兴奋地对他说:“我们准备盖房吧!”
贾明存从旁边挖土往这里填,胡丽花协助他,两小我私家身单力薄,想在沼泽地里垫起房座子,短时间很难实现。贾明存要打退堂鼓,看着胡丽花不停地往土筐里挖土,他又不得不干。到晚上,他俩在小南河的堤坡下用树枝搭个窝棚,地下铺了干芦苇,成了二人的栖身之处。夜间很冷,他俩以身体相偎,相互温暖着对方,贾明存也第一次体会到女人的快乐。
第二天,胡丽花变了新招子,她让贾明存把买下荒地里的树全都砍下来,然后埋在垫房座子的地方。贾明存以为又是徒劳,照旧照胡丽花的要领做了。几天功夫,荒地里的大树全部砍光,而垫房座子的地方竖起一层又一层的木栅栏,围上芦苇,就像哄小孩游戏的迷宫。筋疲力尽的贾明存看着它苦笑,而胡丽花则对它充满信心。
他们把堤坡下的窝棚用木桩加固,还用自己编的芦帘围严四周,阻挡春夜风寒。晚上,胡丽花没有睡,心神不定地盯着窝棚外,手脚不停地震,似乎要发生什么事。
贾明存把胡丽花推到窝棚内里,用自己强壮的身体挡在门口。星光下,一只狐狸向窝棚走来,胡丽花显得格外恐惧,整个身子都在哆嗦。贾明存用衣服把她蒙严,然后悄悄地操起顶门的木棍,拉开草门,抡起木棍向没有准备的狐狸冲去。狐狸受到惊吓,落荒而逃。
一连几天的晚上,胡丽花都在恐慌中渡过,而被贾明存赶走的狐狸也偷偷地围着他们住的窝棚转,似乎嗅出什么。
厥后,不见了狐狸的踪影,胡丽花徐徐清静下来。天气也出奇的清静,太阳稳步走到西边,天空不见一片云,无边的红晕陪同它落下。
夜晚,起了风,而且越刮越大,风沙不光遮住星星,连白昼的太阳也隐藏起来。到午后,狂风更大,高粱粒大的沙石漫天飞翔,小树怕连根拔走,委屈地伏在地上。贾明存和胡丽花躲在堤下背风的窝棚里,吃着胡丽花事先预备好的干粮。胡丽花不敢走出窝棚,迷眼的风沙会打破她娇嫩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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