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节（1/2）
批斗会上，刘辉躲开马向前，马向前咋呼一通跳下台，蹲在门洞里的刘志没看到好戏，心里很空落。
谷长汉也到门洞里纳凉，刘志不愿面临那张似笑非笑的大圆脸，脱离队院独自一人出了村。靠青年林的甸子上，有他家的小拓荒地，地里种了甜瓜，预计有些瓜该成熟。
村前的马大坑里积满了水，刘志想洗个凉爽澡，望见坑边有十头老母猪。
老母猪往水边的草里拱，寻找土中的食物。水边和了烂泥，尚有母猪在泥水中打滚，把水搅混。
刘志取消了洗澡的念头，仍然往前走，他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心里很烦乱，看什么都不顺眼，小道边开着紫色的小花，刘志时不时地用脚踢它们。
一小我私家从后面追上来，刘志停下脚步转头看，后面的人向他招手。
追上来的人是辛新，见刘志继续往前走，她着了急，在后面喊：“刘志，你等等我。”
刘志等辛新。
一年来，辛新改变了许多，不光是心理上的成熟，生理上也凸显出女性的魅力。
在辛新眼中，刘志抹去了瘦削的学生容貌，是一名结实十足的农民。出乎她的意料，在刘志从学生往农民转换的历程中，不光没有土得掉渣，而是变得英俊，一张棱角明确的脸上，似乎凝聚一团英气。也许在旁人看来，英气中蕴藏种种杀机，而辛新看不到，她以为英俊的男子都很善良。刘志的眼睛在结业前是昏暗的，眼神一片渺茫。一年来的风雨磨练，他的眼睛变得明亮，明亮得看透整个世界。但明眼人会察觉到，这样的明亮是片面的，而且已经扭变，就像大海的蔚蓝并不是水的本色。可在辛新看来，刘志的眼睛很迷人，一对黑眸移动，把她撩拨得心潮激荡。
两人并排走，既亲切又很是生疏。刘志的脚踩到路边的青草里，和她保持距离。辛新走在路中间，看到刘志躲她，心里暗笑，优越感完全掩饰住少女的羞怯，她先开了口：“一年多不见，没把老同学忘掉吧！”
刘志颔首：“嗯。”
见刘志不够热情，辛新用话敲打他：“辽阔天地大有作为，你做出许多效果吧！”
“嗯。”
辛新看刘志，刘志别过脸，他不敢接触辛新的眼光。辛新改用表彰的方式打破尴尬：“你在农村，经风雨，见世面，脸被晒黑，身体比以前强壮，是一个尺度的社会主义新农民。”
“嗯。”
辛新居心往刘志身边靠，体现出女性的温柔：“这一年过得顺心吗？”
刘志瞅一眼辛新，仍然没啥好说的话，只是说：“天气太热，你回到村里找个凉爽的地方吧！”
“太阳给的热量应该是均等的，你咋不怕热？我是学生，你是农民，虽然职位差异，身体条件也差异，但农民能遭受的，我也能遭受，你不怕热，我也不怕热。”
辛新带有玩笑的话，却给刘志很大刺激，一种愤世不平和失落的感受油然而生。如果说这话的人不是辛新，换任何人都市激起他的恼怒。刘志不能对辛新生机，因为辛新对他的膏泽让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一个被整个社会歧视的人，复仇情绪一定强烈，相对来说，任何一点儿利益，一点儿亲情，都市让他终生难忘。复仇和报恩并存，也是灵魂被扭曲的显现，往往使人走向极端，夺到利剑刺向对头的时候往往会伤及亲人。刘志怀着对辛新报恩的思想，辛新怎样对他，他都不会反驳，也不会发生敌视心理。因此，辛新永远也看不到刘志的消沉，也就不行能看到刘志的斜眼。
刘志瞅着辛新笑，这种笑发自心田，虽然面部僵板，但辛新看到的是纯朴而友善。
突然，刘志跳进草丛里，转头说一声：“你在这等着，我连忙就回来。”
刘志消失在树丛中，辛新有些怕，站在道中往回看。成片的柳树阻隔了她的视线，树丛里发出“扑扑拉拉”的声音，像是狼或者狐狸追捕猎物，草丛忽起忽伏，虫子的鸣叫忽高忽低，脚边有消息，辛新怕爬出蛇。
但辛新的心里尚有底，她相信刘志不会把她一小我私家扔在荒甸子上。她不知道刘志钻进树丛去干啥，却知道刘志不会去得良久。
刘志从树丛中钻出来，帽子里装着成熟的甜瓜，人没到，甜香飘到辛新的鼻子里。他的脚有些瘸，辛新没在意，以为他在草棵里崴一下，或者居心装成这个样子。
刘志把帽子捧到辛新眼前，内里有小白瓜，花十道，尚有又甜又解渴的羊角蜜。辛新装做严肃，拉下脸说：“这样的瓜我不吃，你把它送回地里。”
刘志感应惊疑，问一声：“为什么？”
“瓜是团体工业，不能偷。”
刘志看她一眼，
辛新说：“虽然说偷瓜偷果不算贼，抓住挨顿王八捶，那是已往的话。现在来说，叫做偷窃团体工业，如果上纲上线，就叫破损社会主义。只有四类分子、阶级异己分子、三反分子、牛鬼蛇神和黑五类才干这种事。
依刘志的性情，会连忙把这些瓜收回家，别说吃瓜，连瓜香也不会让她闻。可刘志面临的辛新，是他从心里敬重的人。
刘志说出实情：“柳丛里边有一块地，是我家的小拓荒，我哥哥留出一小部门种了甜瓜，侍弄得好，结了许多。怕别**坏，让刘喜常来照看，刘喜在队里看热闹，没心思来这里。这些都是头喷儿瓜，最香甜。”
他磕开一个小白瓜，递给辛新，辛新咬一口，说了句：“真甜。”然后问刘志：“你的脚咋地了？”
“没什么，没什么，被树茬子绊一下，不碍事。”
辛新提议：“咱俩找个树阴处凉爽一下。”
两人往前走，来到大柳树下。
说是大柳树，那只是已往的称谓，这个称谓和葱郁的小柳树显着不符，只有腐朽的树桩和露出地面的树根还能印证大柳树的沧桑。如今，新生的小柳树有大碗口粗，柳树旁边长着一棵小榆树，受它欺压，小榆树偏向一边歪着长，被村里人称做歪脖树。贾半仙说小榆树不祥瑞，又不敢果真宣传迷信，只下令孙二牛和有望不许再去乱坟岗子。
刘志把辛新领到柳树下，辛新不愿呆，她看到淹死鬼的孤坟，心里瘆得慌。
两人来到河堤上。
河堤的窝棚住着护堤人，他们常在堤上寻护，辛新以为堤上太显眼，还容易引起怀疑，便提出和刘志到河滨坐坐，理由是河滨凉爽。
近年来，小南河水不如以前清澈，鱼虾也见少，但在河滩地干活的社员，渴急了仍然用手捧水喝。
河滩上漫衍巨细不均的柳树，树间是齐腰深的荒草，一棵较大的垂柳下，有块秃地儿，青草长得矮，被踩平，好象常有人在这休息。现在是后晌，不会有人过河，辛新不必担忧旁人的打扰。柳树的枝条垂得很低，像娇弱女人长长的秀发，树根护着岸，顽强地遭受河水的冲刷。
刘志用镰刀切断柳条，拧下皮做个柳笛，用双手握着吹，音符单调却很悠扬，降低伤感。辛新好奇地说：“看不出你刘志尚有这两下子，吹得不错，把歌词说给我听听。”
刘志说：“随便吹吹，哪有啥歌词？”
“也得有个内容吧！”
“是有点儿内容，念出来你别笑话，也别往政治上拉。”
辛新笑了笑说：“政治事情是一切事情的生命线，每个事都要涉及政治。但今天破例，你说吧，不会给你扣帽子。”
刘志说出歌词：
“河滨柳，垂着头，
轻摇轻摆显温柔。
微风帮你来梳理，
清水映得你怕羞。
一双黄莺喜鸣唱，
晨露映碎几多忧？
河滨柳，垂着头，
自怜自爱更温柔。
蜻蜓飞过你微笑，
狂风突起浊水流。
洪水袭来身淹没，
留下无限痛与仇。”
辛新说：“资产阶级情调。”
刘志说：“你改一改。”
辛新摇着垂下的枝条说：“我这小我私家，只会挑偏差，让我修改，还真的不行。我也喜欢垂柳，垂柳摇动腰身，很像痴情的少女，娴静，温和。它不应长在河滨，不应泡在污水里，有一天经不住冲刷，就会跌到河里。”辛新注目河水，她的影子反照，轻浪中，突然感应自己被淹没，恐慌地往退却，扑到刘志怀里。
刘志认为辛新晕水，告诉她不要怕。可是，他看到被河水拉扯变形的双影，心中泛起少有的恐惧和沉痛。
辛新让刘志坐在她身边，说出此行的目的：“我要写一篇关于农村文革运动的视察陈诉，你们刘屯是文革试点，有大量的事情履历。已经视察了几位，今天想从你这视察到最有价值的质料。”
刘志问：“你以前偏重数理化，险些不问政治，怎么热衷搞视察呢？”
辛新说：“无产阶级起来革命，推动时代厘革，人在变，意识形态也在变。每个青年都应该认识到，不问政治就站不稳革命态度，会混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两条蹊径，有了知识，也是臭老九，也会被历史淘汰！”辛新从兜里拿出纸和笔，对刘志说：“把你经由的事都说出来，不必担忧说错话被人揭发，咱俩是老同学，可以保留一些私心杂念，我只捡对革命有利的工具记。”
从短短的接触中，刘志看出辛新变了一小我私家，但他相信辛新的知己不会泯灭。在刘志心中，辛新的善良是永恒的，他认为和辛新说话，不必瞒着藏着，应该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刘志说：“辛新，你应该记着于老师教育我们的话，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辛新微笑着说：“刘志，你错了，思想跟不上革命形势。如今，全国都批判这句话，用句时髦的说法，已经批得体无完肤。学会数理化是学而优则仕在新形势下的变种，在某种水平上，诱骗和麻木宽大人民群众，让一些学生演酿成田主资产阶级的接棒人。”
刘志不想和辛新辩说这些既深奥又带有学术性的政治问题，只是说：“于老师是个正直的人，他对学生倾注了所有精神，特别是对你这样有前途的学生，他更是倍加呵护。你考上高中，是他的自满。你适才的话让他听见，会伤透他的心。”
辛新也尊敬于老师，没忘于老师为她支付的心血。可是，这位用无产阶级革命理论武装了头脑的年轻人，完全有能力分清和处置惩罚小我私家情感和革命事业两者之间的关系，于老师被批斗，她以为是阶级斗争的一定效果。
得知于老师失踪的消息后，辛新也曾痛哭流涕。她的哭发自心田，因此要背着所有人。她真心希望于老师活在世上，并祝愿于老师活得康健快乐，可是她只能把祝福压在心底。她对战友们说：“对于老师的批斗是正确的，实时的，而且很有成效。于老师应该规则态度，革新思想，认真接受品评和批判，和红卫兵一起，把文化大革命引向深入。”
在刘志眼前，辛新表达的是真实想法：“从小我私家角度说，于老师是好人，他对事情认真，对学生认真，我们不能忘记他。但他的教学思想，存在着极其严重的错误，如果不加以批判，会把学生引入邪路。最重要一点，他不应选择自杀这条路。被批判，被游街的老师成千上万，为什么别人能正确看待，他选择自绝于人民！”
刘志岑寂脸问：“你凭什么说于老师自绝于人民？”
看到刘志脸色欠好，辛新想选择轻松的话题，从于老师的阴影中走出来，但她做不到，还没启齿，两行泪落了下来：“说于老师自绝于人民是重了些，我不希望他真的脱离我们，但事实上，他真的走了，去了他不应去的地方。”
辛新的泪水，洗清了刘志对她的误解，刘志掰开甜瓜让她吃，也许甜瓜能给善良一些慰藉。
小南河水轻轻地拍打河岸，声音悦耳。鲜瓜甜香，沁人肺腑。刘志想告诉辛新，说于老师没有自杀，而且就在他家藏着，但他多个心眼儿，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他在心里嘀咕：“辛新满脑子激进思想，讲的都是朴陋的大原理，做出的事不行思议。这种人常用忠诚权势来抨击封建**，会因为极端的小我私家利益而摧毁民众利益和他人利益，使用公而忘私来掩饰头脑中的自我，会用所谓的阶级情感来抹杀曾经有过的师生情谊。在这个时候走漏风声，就即是把于老师置于死地。”
于老师藏在刘强家里，村里不是没有人知道。这些纯朴的农民，对某些斗争认识模糊，却能分辨出好人和坏人，以为坑害一个无辜的教书先生是伤天害理！甚至有人认为，如果于老师不是好人，刘强不会豁出性命去掩护他。
这几天，传出红卫兵宣传队要撤走的消息，于老师也发生回泡子沿老家的念头。刘强也听说，被批斗的罗老师一行人有了人身自由，虽然不能再给学生上课，可以在老家呆着，只要认真反省罪行，不乱说乱动，听从红卫兵调遣，随时被拉出来陪绑和游街，一般情况下，能保证不被剥夺生命。革命派发扬无产阶级人道主义精神，实行给出路的宽大政策，不给开人为，可是给基本生活费，口粮也不扣。在这样较宽松的社会配景下，于老师想回家，刘强也点了头，只等红卫兵一走，就把他送回去。
刘强对泡子沿有所相识，那里不是文革试点儿，搞运动也是水过地皮湿，没有刘屯这样深入。泡子沿的人都很实在，小村的乡亲们不会难为于老师，更不至于把他交给满天红和段名辉。况且这两小我私家都急着去串联，整个新曙光公社会相对稳定一段时间，于老师的生命清静也相对有了保障。
刘志对辛新说：“你不用担忧于老师，我敢说他还在世，至于他在哪，我也不清楚。”刘志见辛新擦去泪，情绪也放松一些，又以为不应该对她撒谎，加上一句：“就是知道也不能对你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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