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七章（01）（1/1）
夫民之大事在农，上帝之粢盛于是乎出，民之蕃庶于是乎生，事之供应于是乎在，和协辑睦于是乎兴，财用蕃殖于是乎始，敦庞纯固于是乎成。——《国语·周语》
第一三七章
玉兰有日子不回外家了，借着给何山提亲事，回外家看看叔婶。去年春上，玉兰娘得了伤寒，钟信没断出症候来，一味按伤风治疗，延误了病情。眼看不行了，送进了三番医院，又是滴水，又是住院，到底没救过来，睁着一双泪眼，撒手去了。
今年三月，满了一年的孝期，外家来了一班人马给她除孝，两个叔叔重复嘱咐说，多回外家走走，没了娘，尚有外家呢。玉兰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和外家的关系，逐步疏远了。倒也怨不得玉兰冷淡外家，娘走了，少了一份儿牵挂，少了一份亲情。叔婶再好，谁是牵肠挂肚的人？
吃过早饭，玉兰掉了一阵子眼泪，梳洗了一番，预备出门子。小萍给玉兰打点了一个肩负，怕婆婆伤心，让小龙随着奶奶。没等出门，小满又来催，两人在炕沿上坐了坐，见玉兰眼圈一阵阵发红，眼睛也红了，念劝道：“爹娘哪有跟一辈子的，少在你婶子跟前掉泪，给你几句难听的，白吃白挨！”
玉兰抽噎着说：“小满，你不知道，这些日子，一闭眼就望见俺娘，穿的破衣烂衫，腿脚又欠好，别提多可怜人了。俺娘说，玉兰，好好过日子，别记挂娘，娘在这边享福呢。小满，我何等不孝啊，那几年，有心孝敬俺娘两个钱，家里挤不出一滴油水来，拿啥孝敬她？这二年日子好过了，她倒走了。”
小满一摸一把泪，捂了一阵嘴巴，说：“玉兰，你比我命好，我记不起俺娘的容貌来了。俺娘嫁过来，我才刚记事，给人家当晚娘，不敢高声出一口吻，好不容易把几个哥哥拉扯大，没松快一天，人就没了。我完婚的时候，大嫂说长道短，二嫂骂骂咧咧，别提多灾了。”
玉兰哽咽着说：“俺娘一辈子担惊受怕，文化大革命那几年，一听见锣鼓响，满身打寒颤，落下个症候，手哆嗦得捏不住筷子，一口饭塞不到嘴里。”小满凄惶地一笑，说：“玉兰，别惆怅了，你娘活到七十多岁，算是福寿两齐。”
小萍也随着劝说，玉兰脸上总算有了笑容貌。小满说：“你叔那里咋说，你只管应承下来。”玉兰哼了一声说：“你少大包大揽，僧人剃不了自己的头，没见松明两口子的话，有你坐蜡的时候。”小满说：“我心里也不踏实，何山是个懂事儿的，你先问个消息吧。”
玉兰牵着小龙的手，进了洪流家的门儿，玉芬在天井里洗衣裳，见玉兰提着一对儿大红肩负进来了，心领神会，脸上禁不住红了，忙擦了把手，接了肩负，笑吟吟地说：“姐，你咋想起过来玩？”
玉兰白了玉芬一眼，小声说：“玉芬，你点个头，我就给你说，你不颔首，姐这就回去，省得两头作难。”玉芬红着脸颔首，看了屋里一眼，压着嗓门儿说：“你叔你婶没相中亲家，少不得你费口舌。”玉芬娘听见外边说话，在屋里高声问道：“玉芬，你跟谁嘀嘀咕咕的？”玉芬吐着舌头说：“姐，快进去吧。”
玉芬提着肩负进了门，玉芬娘哼了一声，说：“芬啊，要是他何家的，赶忙扔出去！”玉兰笑着进来，问了婶子好，玉芬娘眉开眼笑地说：“我当是谁呢。玉兰，有日子不见你了，快坐下说说话儿。”
小龙藏在玉兰身后，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玉芬娘把小龙拉在怀里，左看右看，叹息着说：“几天不见，长成巨细伙子了，照旧不见长得快。水源没回来？”小龙认生，挣脱着从玉芬娘怀里钻出来，玉兰说：“水源早把家忘了，孩子这么大了，没见过他爹几面。”
玉芬找了几块糖，塞在小龙手里，在跟前坐下了，小龙偎在玉兰怀里，玉兰轻推了小龙一把，说：“出去玩去吧，整天黏胶似的。”玉芬娘白了玉芬一眼，说：“玉兰，你妹妹快把我揉搓煞了，有恰巧的，没疤没瘵，赶忙把她打发了，省得在跟前晃眼。”玉兰说：“跟谁家也惋惜了，妹妹这样的人物，您老人家兴许不舍得呢，不如留在您跟前使唤几年。”
玉芬撅着嘴巴说：“就是，我又不吃闲饭，碍谁的眼了！”玉芬娘知道玉兰的来头，说：“玉兰，你咋有空儿，一对大肩负，你董家过富了？”玉兰说：“婶子，我帮您老个忙，咱娘俩合资把妹妹撵出去，省得在跟前惹气生。”玉芬嘟着嘴巴说：“姐呀，我不是狗儿猫儿，说撵出去就撵出去！”
玉芬娘笑道：“是该撵出去！俗话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是忧愁。玉兰，婶子听你的，有中意的你只管说。”玉兰说：“咱看着相应，人家未必允许呢。”玉芬娘说：“婶子看着舒心，我替她应了。”玉芬撅着嘴巴说：“好歹没人市井了，但凡有人市井，还不知把我卖到那里去呢。”
玉芬和何山恋爱的事儿，闹了不少消息，想不到玉芬这么文静的一小我私家，也顾不得羞臊了，婶子嫌丢人现眼，事儿逐步搁下了。玉芬在跟前，婶子未必有好话说。玉兰使了个眼色，敦促说：“玉芬，快去洗衣裳吧，天热得厉害，一会儿泡酸了。”玉芬看了娘一眼，说：“娘，俺大姐好不容易来一遭儿，留俺姐吃顿饭，您少给俺姐脸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