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一章（03）（1/1）
黑宝没听懂，摇着头说：“下啥海？离海远着呢。这城里人，就是闲得慌，他要闲了，回来帮我拾掇果园，正缺人手呢。”水源又是一笑，说：“不是下海。我说的下海，我也没法儿跟您说明确，他的意思儿，想告退，自己做事儿。”
小满瞪了一阵儿眼，气呼呼地说：“我看烧的！当初考学多不容易，中状元也没这么难，好不容易熬出来了，说告退就告退，铁饭碗抱着沉了？亏他想得出来！”水源说：“好些机关干部都下海了。小姑，国家有政策，有本事的才下海呢。”
小满啐了一口，说：“本事个头！水源，西海云芝听你的，好好劝劝他俩。在学校里，风刮不着，雨淋不着，抱着金碗想泥碗，西海烧破脑子了！”黑宝说：“你看看你，听见风就是雨，人家西海是文化人，不是个碌碡！”
到了晚上，小满过来，拿着俩棒锤似的甜瓜，小萍接过来，一个给了奶奶，一个给了小龙。明华娘问：“小满，黑宝种了几亩甜瓜，不种粮食了？一辈子托生一辈子的人，你公公不是庄稼地里的营生，一集一集贩牲口。学田死了，托生了黑宝。”明华娘的话不中听，小满想给她几句难听的，明华娘耳朵背，说啥她也听不见，懒得跟她生气。
玉兰说：“小满，千万别生气，你婶老糊涂了，听三不听四，跟她一般见识，不知气死几回了。咋样儿，往后倒不能小看你了，东家进西家出，要是文化大革命那几年，你有几颗胆子啊！”
两人笑了一阵儿。小萍说：“小姑，往后别操这份儿闲心，不缺吃不缺喝，受人家指派，跟姑夫守着二亩果园子，多好！”小满白了小萍一眼，说：“出去半天，你姑夫脸不是脸腚不是腚，你当我愿意？病急乱投医，人家一趟一趟地跑，少不得允许了人家。”
玉兰抿嘴笑了笑，问：“没见着二姐？有日子不见她了，心里空空荡荡的。”小满扑哧一笑，说：“正想跟你说呢。没见你二姐，倒是碰上定宽家妮了。妮说，你二姐家秉忱，前几天做了截扎手术，妮说务必给你们捎个信儿，抽闲儿看看他去。”
玉兰摇着头苦笑，“秉忱快四十了，咋还截扎？是男子就吃一刀，啥世道！”小满笑着说：“就是呢，上集看看，十个男子八个走路撇拉，骑骡子似的。这年月照旧王老五骗子好，闻不见腥味，也少挨了一刀。”
玉兰笑了一阵儿，说：“小满，你这把儿嘴呀，下辈子托生个豁唇儿。”玉兰看了水源一眼，说：“水源，跟小萍上你大外家坐坐去，顺便说一声，你大娘要是有空儿，明儿看看你二姑去。”
从明仁家回来，天色不早，玉兰屋里熄了灯，搂着小龙睡下了。奶奶的呼吸声很重，不时地传来一两声咳嗽。院子里一派清明，天上一片薄薄的云缕，像一团渺茫的雾气，把月亮遮住了。
进了屋，水源在炕沿上坐着，点了一根烟，默默吸了几口。小萍上了炕，抱着膝盖愣了一阵儿，看着水源吸烟，幽幽地叹了口吻。适才在大爷家里，还嬉笑话生，这阵儿找不到话说，小萍以为水源离他很远了。小萍问道：“还洗吗？”水源说：“你甭管了。”
搁在以前，小萍不管何等劳累，一定给水源兑一盆儿温水，让他搓洗身子，也不知啥时候惹上的偏差，不管何等凉，总要把身子擦洗清洁再上炕，庄户日子哪有这么烦？水源来家住几天，小萍忙乱好几天，身子又累又乏，不来的时候，盼他回来住几天，回来了，心里又以为恐慌。每次都对自己说，当他是个过路的吧，谁让他是个有家室的人呢。今儿晚上，小萍以为身子发懒，心里酸溜溜的，水源待答不理，她的心口像塞了一把草。
水源出去了，小萍高声说：“锅里煨着水呢。”水源嗯了一声，再没了消息。小萍躺下，毫无睡意，水源跟梅子好上了吧？她问自己，然后又摇头，怎么会呢？水源不是那样的人。当初水源要是说个不字，他俩也没今天。她在心里仍然坚定地爱着水源，要不，铺开吧，让他去喜欢自己喜欢的人。
一想到这里，小萍的心里就特此外空，似乎一通乱鼓在敲，似乎世界末日来临了。外边的撩水声响了起来，小萍说：“我给你搓搓吧？”外边说：“不用了。”小萍以为眼角湿漉漉的，抹了一把，一把泪水攥在掌心里。
水源洗完了身子，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在炕沿上坐下，点了一根烟。小萍说：“睡吧。”小萍把身子摊开，悄悄地躺着。水源不停地吐着烟，声音里恰似带着深沉的叹息。小萍突然以为对不起水源，在水源跟前，她以为自己又老又丑，两人一点也不般配。水源不显老，白皙的脸庞，高挑的鼻梁，说话斯斯文文，走路稳稳当当，她盼着水源快些老，老成一个干巴巴的老头儿，那样，她心里就清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