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四章(07)(1/1)
有一天,小姑跟她开顽笑,说:“小萍,该找婆家了,相中谁了,跟小姑说,姑给你当个媒妁儿。”她红着脸儿不吱声,小姑叹息着说:“惋惜水源身世欠好,要是有个好身世,小姑给你说说。”
云芝在一边翻白眼。小姑叹息着说:“过一年再说吧,水源家摘了帽子,小姑就给你说。”从那天起,她盼着小姑来家说媒,水源家帽子一直没摘,玉兰婶子照旧四类分子,经常看着婶子挨批挨斗。
有一回,爹回来说:“啥世道啊,玉兰有啥错儿,两腿跪肿了。”娘红着眼圈儿说:“她爹,你可怜可怜玉兰吧,给她点轻省的活儿,无缘无故批斗人家,伤天害理啊。”小萍眼里水汪汪地说:“爹,快把她家的帽子摘了吧。”爹苦笑着说:“帽子是国家给的,爹没这个权力。”
过了几年,水源中学结业了,在队里干活,小萍身子弱,又是独苗儿,爹娘痛惜她,不让她干活儿。她拧着性子到队里上工了,休息的时候,坐在水源身边,纳着鞋垫儿,听水源说话。水源忒木了,她心里想啥,一点也没看出来。水源常和云芝搭帮儿,两人有说有笑,她以为水源有意躲着她,她恨云芝,恨自己,恨水源,晚上一小我私家,躲在被窝里哭。
日子就这么过来了,一边儿盼着,一边儿恨着,心里说不上啥滋味儿。厥后,学田给她说婆家,说的是陈庄陈嘉福的远房侄子,她死活不允许,学田说:“他老子也是贩牲口的,结交了一辈子了,老子啥品行,孩子啥品行,咱知根知底啊。小伙子长得溜光水滑,一点儿偏差没有。你说人家图啥?不图麸子不图面,图你何家响当当的牌子。”
娘说:“小萍,你应了吧,娘这身子,不定哪一天走了,娘盼着你把亲事儿定下来,娘看着你风风物光上花轿,心里就踏实了。”爹说:“陈家八辈子贫农,孩子照旧团员呢。”她说啥也不允许。
学田放出风来,说:“小萍一个死鱼眼,还拿自己当珠子呢。要人物没人物,要文化没文化,我看谁娶她!”她恨不能把学田的嘴撕了。跟水源完婚那年,她和秀桃赶陈庄集,秀桃指给她看,市上有个卖驴杂碎的,跟前站着个漂亮女人,秀桃说那就是陈嘉福的侄子。学田没说瞎话,人家长得确实一表人才,小萍尚有些忏悔呢。
小萍哭了一阵儿,喉头甜津津的,卡着一口痰,怕惊动了二大娘,使劲儿捂着嘴巴,咳了好一阵儿,才把黄痰咳出来。客厅里的灯光还亮着,二大爷和二大娘正小声说话,声音压得低,隔了道门儿,说啥,小萍一句也没听清。
闭了一阵儿眼,眼前恍模糊惚,似乎身子被风托着,飘飘地回了老家。也不知啥时候落了一场雪,雪下得很大,随处白茫茫的,家里有许多几何人,出出进进,也不知忙什么。正疑惑间,婆婆出来了,手里端着一块豆腐,头上顶了一块青布,腰里系着一根麻绳儿,神色凄惶。心说,婆婆这是啥妆扮,谁没了?
婆婆后边随着水源,水源披了一身孝衣,娘儿俩把一根白幡插在墙头上。婆婆看了她一眼,扭头进了门儿,她拉住水源,水源一拧身子说:“你咋回来了?你回来干啥!”恰似生了多大的气,她不分辩,刚要进门儿,门里抬出一具红艳艳的棺材,家里哭声一片......
打了一个寒颤,吓醒了,脸上汗津津的。岂非奶奶欠好了?使劲捂着嘴巴,唯恐自己放作声来。哭了几声,逐步明确了,梦是反着的,人家说,梦见棺材有财运,梦见人死有喜事儿,兴许奶奶没关系吧,出了九,天气温暖了,身子就壮实了。念劝了自己一阵儿,心里反倒踏实了。
有了一丝困意,眼睛又闭上了。天气雾蒙蒙的,田野里飘扬着寒雾,太阳还没出来,村里隐隐的有锣鼓响。庄头上停着一顶二人小轿,红帷红幔,轿脸儿上剪了一对金黄的囍字,轿夫蹲在一边吸烟。
走近了,两个轿夫她都认的,一个是学田,戴着一顶深青的毡帽儿,一身黑衣黑裤,腰里扎着一条白带子,脚上一双圆口儿鞋,鞋里掖着一双白袜子,随处透着清洁利落。
另一个是霍老三,穿着一个破棉袄,袖口露着玄色的棉絮,一条大棉裤,裤腰翻卷着,油腻腻的,膝盖上磨了一个大洞,霍老三真不考究,多寒酸人啊。这两小我私家不是早死了吗,咋会在这里?两人对着脸儿说话,没望见小萍。
学田说:“你说仲森这老小子,照旧个不开腚的老母鸡,置办了几十垧地,有宅子有院子,办一桩儿喜事,一分跑腿钱也舍施不出来。老三,回去跟他讨喜钱,不要白不要!”霍老三说:“学田,我反面你比,我和仲森子女亲家,我张不启齿!”
学田说:“咱俩是行人,和亲戚没关系!你那一份儿,我替你要,你呀老三,死要体面活受罪。”学田往轿子里看了一眼,啐了一口,说:“明华娘等谁呢,上了轿还没扎耳朵眼。”霍老三说:“等小萍呢,说是小萍往省城看病去了。等等吧,孙媳妇伺候她十多年了,不见个面,道道情分,说不外去。”
学田嘿嘿地笑了两声,说:“老三,你还不知道吧,昨天我在殿里打杂,望见咱这一乡的生死薄了,前后没人,我翻了几页,小萍啊,上了阎王爷的生死簿了,不用几多日子,判官老爷派人来拿。”小萍听得清清楚楚,也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