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五章(04)(1/1)
明华听了些消息儿,偏偏她不信,没往心里去。淑云拉着脸说:“妹妹,搁几多钱合适,你说个准数儿。”毛头娘说:“大钱好带,小钱好使,嫂子看着办。”玉兰想也没想,掏出一张百元的,一张五十的,一张十元的,说:“秀桃,让你奶奶路上花。”秀桃又掖在奶奶手里,念叨说:“奶奶,那里的人情义理跟这边一样,过关您通关,过路您买路,别不舍得花钱。”毛头娘放声哭了一通,蹀躞着走了。
一口黑漆髹金的棺材,停在当院里,孝男孝女们哭了一通,三官说:“少哭两声吧,婶子这个年岁儿,算是福寿了。淑云,上棺衣吧。”棺衣铭旌是闺女家发付的工具,淑云和玉兰把一幅儿红艳艳的棺衣,罩在棺材上,跟前的人都说棺衣悦目。
粉红的缎面儿,正中绣着一只金黄的凤凰,周围是牡丹松鹤江牙蝙蝠,四下里垂着半尺长的线穗子。棺衣上搭着两幅儿铭旌。铭旌上写着:
故先妣董老孺人之为人也:内而治家有道,外而料事精详,人理通达,性气清静,顾待家着,和气乡邻,享寿八十晋七,至今亡故,亲朋以赠德之铭旌。
婿:杨志远梁屯田霍定宽敬赠
公元夏历一九九六年二月月朔日
棺椁用的是上等榆木,板儿厚,材器又大,少不得八人抬棺,又是前杠,又是后杠,又是腰杠,忙活了半天,总算把棺材捆绑起来,刚要上肩,刘庆西进来了。刘庆西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不知吃错了哪味药。刘庆西说:“停下,停下!”
三官把庆西叫到一边,说:“刘乡长,您啥意思儿,不让出殡?”刘庆西说:“谁不让出殡了?三官,你是干部,不能带头欺上瞒下。”三官冷笑着说:“刘乡长,谁欺上瞒下了!”刘庆西哼了一声说:“火葬车呢?别自作智慧了,你当我不知道,市里有文件,死了人一律火葬!”
事儿僵住了,明仁不说话,半边脸发青。玉兰气呼呼地说:“刘乡长,您家里也有老人,有老人就走这一条道儿!”刘庆西没剖析玉兰,说:“董明仁,你数数,你家里几多党员,明华是党员吧,明美是党员吧,水源是党员吧,你们外边几多高级干部,你不怕给他们留下欠好的影响?党员干部应该带头执行党的政策,我这话没错儿吧。”明仁懒得理他,蹲在地上喘粗气。
刘和田说:“刘乡长,咱农村有咱农村的民俗,民俗不能改,人死了,咋也占一垄地,土葬火葬有啥差异?叫起真来,你这外地干部,八里洼没你一垄地,百年之后,准得开回原籍。”刘庆西说:“刘和田,你别驴蒙虎皮,想威胁我?能耐了你!”刘和田吐了一口说:“刘东民比你能耐,老成了一堆狗屎!”刘庆西要撕扯刘和田,刘和田一甩胳膊,差点儿把刘庆西摔倒。
花田幕田攥着棍子过来了,刘庆西有几分怕,指着刘花田高声说:“刘花田,你们想造反啊?借你个胆子!”刘花田扔了棍子说:“好鞋不踩臭屎,我才跟你一般见识呢。”
黑宝说:“刘大乡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就当眼里长了个疖子,啥也没望见,惹恼了谁也欠悦目。”刘庆西气咻咻地说:“黑宝,少来这一套,今儿我就要管到底。我看你们谁敢往外抬!”黑宝说:“你管吧,管下人头来,再买一口棺材。”
刘庆西找了条凳子,当院里一坐,把棺材拦住了。大伙儿干怒视,刘和田推了幕田一把,说:“慕田,把杨志远找来,大伙儿商量商量。”知道和田啥意思,刘幕田走了。
三官跟明仁小声说:“明仁,你找陈冠东求小我私家情儿,他要松了口,咱们把刘庆西铲出去。”明仁说:“到了这份上,陈冠东不会替咱说话。上边有文件,人家按文件走,没错儿。”
明美怕事儿,说:“年迈,要不火葬了吧?犯政策的事儿不醒目。”玉兰咬着牙根儿说:“年迈,你发句话,我给他一棒子,要了刘庆西的狗命!”明仁瞪了玉兰一眼,说:“玉兰,忍忍吧!”
刘庆西点了根烟,不紧不慢地吸着,前天去省里,原本想让白云发句话,给他动动位置,谁知白云给他上了一堂政治课,心里结住了一口吻,今儿董家明着胡来,这个把柄让他结结实实攥住了,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看董家有多大能耐,过他这道坎儿。
明仁想了一会,说:“三哥,我有个法儿。”三官喘了口粗气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你说。”明仁看了刘庆西一眼,伏在三官耳朵上说:“让何山拉上棺材,到三番火葬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停下车等着,天黑了再回来。今晚,有月亮,延长不了事儿。”
三官说:“好措施,咱来他个金蝉脱壳瞒天过海。”三官把刘和田黑宝几个叫到跟前,耳语了几声,大伙儿点着头,三官说:“明仁,你和明华都是党员干部,别让人拿住短处了,火葬吧,给刘乡长个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