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五章（06）（1/1）
三官媳妇一说，明仁心里恼了，一边落泪一边说：“连爷爷辈儿算上，九个老人都是我发付的。此外我不难受，俺爹老在外边，棺椁倒是相应，没起座像样的坟，心里总是亏欠着老人。二叔二婶不是好死的，刘东民不让下葬，说暴尸三日，我给刘东民下了几多跪，从家里一直跪到老林地。尚有明杰，收敛的时候，眼睛没闭上，死得多屈，疼得心都碎了。”明仁说不下去了，捧着嘴巴，呜咽了两声。
三官媳妇咬着牙说：“刘东民不是人！明仁，我没想到，你实心实意把刘东民打发走了。”明仁说：“人死为大，我不跟他一般见识。”三官媳妇说：“想想，你忒不容易了，说是一各人人家，到了事儿上，都推给了你。”
明仁带着哭声说：“嫂子，我这一辈子没少受难为。满打满算，董家的老人，就剩下我和淑云了，该没事了吧，到底应了那句话，黄桑不落青桑落，小萍又走在我头里了。”三官媳妇心疼地说：“别难受了，人一辈子，摊几多事儿是有数的，躲不外去。”
三官媳妇掀开小萍的眼皮看了一眼，小萍的眼光散了，忙说：“别等了，趁着小萍身子软和，穿衣吧。”外边有人说话，三官在外边咳嗽了一声，三官媳妇说：“明仁，你出去吧，盘算你们男子的事儿。这边穿好了衣裳，消息欠好，就上灵床。”明仁出去了。
三官、和田、花田、黑宝等人在外边坐着，事儿来得急，事先没预备，一根烟也没有。明仁说：“和田，啥也不考究了，丧事上烟酒糖茶，笔墨纸张，一概从你铺子里拿，你先记着账儿，过了丧事儿，让水源跟你算。先拿一条烟，二斤茶叶，奠仪簿子用的纸张，零七碎八，等着用的，你先拿过来。”和田走了。
明仁闭着眼，思量了一会儿，眼睛红红的，说：“三哥，丧事交给你了，大主张算我的，岂论花几多钱，你别替我省着，悦目要紧。那里不凑手，你找我要，别问玉兰。先说灵床，修屋子还剩了一个箔，在明和那里，你看着付托吧。”
秀桃眼里含着泪，轻声说：“小萍，给你穿衣裳了，给你穿着得漂漂亮亮，到了那里，你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说着，轻轻解开了小萍的扣子，小萍脖子里金光一闪，秀桃哆哆嗦嗦掏出一个罗汉钱，金灿灿的，谁也没见过。
三官媳妇吧嗒掉了两滴泪，说：“这个罗汉钱啊，不知转了几多主儿，明礼投军那年，没啥送他，翻出了一个罗汉钱，让他避辟邪气。不知怎么，又戴在小萍脖子上了。”
淑云哽咽着说：“明礼走的那天，趁我不注意，戴在水生的脖子里。嫦娥出嫁没啥陪送她，我给了嫦娥，嫦娥又给了明杰，有了天赐，明杰去望月子，悄没声地给了天赐。”三官媳妇说：“我说呢，显着给了明礼，咋又回来了。”
玉兰抽着鼻子说：“上一回小萍病重，水英来看她，把钱给了小萍。”三官媳妇说：“不是个祥瑞之物，快给她摘下来，过天扔了去。”小萍嘴里微微有了气息，玉兰停下手说：“萍儿，你有话儿，只管说，娘听着呢。”
小萍紧闭着嘴巴，长出了一口吻。褂子怎么也脱不下来，小萍牢牢揪着袖口不撒手，玉兰抹着泪说：“小萍不想走。小萍，你不想走，使劲喘口吻儿活过来，命在这里，娘留不住你。”三官媳妇说：“好孩子，听话，松了手，穿上新衣裳，像模像样地走。”小萍果真松了手。
给小萍脱了衣裳，炕上剩了一架白骨，各人叹息了一阵儿。秀桃说：“我给小萍擦擦身子，她是个爱清洁的人。”淑云赶忙兑了一盆儿水，秀桃一边掉泪，一边给小萍擦洗身子。玉兰哭着说：“刚进门的时候，还嫌自己胖呢，晚上不敢吃饱，说胖了欠悦目，城里人都像灯心草一样。小萍啊，你倒是瘦下来了，命也随着没了。”
洗完了身子，淑云解开肩负，肩负里红袄绿裤，里头外头，一大堆衣裳。三官媳妇问：“小萍见了没有？”玉兰说：“怕她惆怅，没敢让她见。”秀桃翻出一件儿粉红的裤衩，说：“小萍要好，这件照旧从省城带回来的呢，说边边上镶着蕾丝，一直没舍得穿。”穿了裤衩，戴了奶罩，奶罩松得挂不住，秀桃的眼泪落了一地，说：“以前多丰满啊，小萍嫌难看，勒了又勒，绑了又绑，光剩下一个皮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