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你对谁负责(1/1)
胡一兵说得不错,我是想抓住这个时机给自己一个证明,对世界我并不是那样无能为力。在无法反抗的时候反抗,在不行拒绝的时候拒绝,这样才是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我开始没意识到这一点,他一说我马上就明确了自己。我需要肩负,没有肩负的极重比肩负的极重越发极重。肩负既是世界需要自己,更是自己需要世界,如果我竟以一种世俗的理由挣断了这条链条,我的世界就沦落了,就陷入了意义的真空。人最大的痛苦就是陷入了这种真空,不行自拔。因此肩负哪怕痛苦的肩负,是一种庞大的幸福。现在我有了时机,我不能放过,我不能剥夺自己追求幸福的权利。对世事我还没有绝望,因为我不愿意绝望。我心田吼一声的激动是如此强烈而难以克制,这也是一个原因吧。无论为那些村民们也好,为我自己也好,我都应该把这一声吼了出来。
决议了我就设想实施的方式,想来想去照旧同学说的方式最好。晚上我对董柳说去写论文,躲到办公室去写那封信。写了三个晚上,重复斟酌,写完了这封长信。我不敢把信放在抽屉里,小心折好放在亵服口袋中。走到楼下,一看表已经是一点多钟。凉风吹在我烧热的脸上,我心中有一种踏实的感受。一小我私家应该如此,一个知识分子更应该如此。我抬头望着天空,几颗冷星悬在那里,一闪一闪。我似乎越过了十多年的岁月,回到了从前。第二天我把信仔细看了一遍,又以为有了问题。上面提到的一些数据,一些术语,尚有视察的情况,都不是一个大学生所能详细相识的。我把写信者设计为医科大学的学生,又把视察的情况说得抽象一点。可这样一改就没有那么强的说服力和震撼性了,我又往回改了一点。写完后我跑到离厅里很远的一家打印社打印了,复印了几份,看着打字小姐把从信从电脑中删去,又交待她如有人来问不要说出去。回抵家中发现信封上的字还没有打,而自己不能留下字迹,又跑回去把地址也打好了,贴到信封上。贴的时候我想着自己整个操作历程都没戴手套,万一有人认了真来核对我的指纹呢?回抵家中我戴上棉手套,用干抹布把信和信封都重复抹了几遍,想着指纹也不会有了。一共三封,陈部长一封,国家血防办一封,卫生部地方病研究所一封。真要发出去的时候我又有点紧张,犹豫着就把信在抽屉的一本书中夹了几天。我重复思考着每一个细节,又把复印的信拿出来再看一遍,想着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最后以为是万无一失了。
我准备第二天把信发出去,贴邮票用的手套都准备好了。这天下午下班的时候,我去监察室找小莫,下来的时候在楼梯上遇见了马厅长。我情不自禁地站住了,侧了身子等他已往,叫了一声:“马厅长。”他叫一声“小池”,又笑一笑,就已往了。他那么一笑我以为颇有深意,是不是知道我在干什么,把我看透了?我明知道这是不行能的事,可照旧放心不下,总感应那一笑有一种神秘感。可这只是一瞬间的印象,我重复追念那种笑的意味,越想越模糊又越神秘。我给自己打气说:“吓自己干什么?”可越是慰藉自己,心里就越紧张,一时似乎失去了勇气。我重复对自己说:“要相信科学。”无论如何,马厅长都不行能知道我想干什么。这我才放心了一点,准备按企图行事。可就在这天晚上,我从晏老师家下棋回来,一进门就感应董柳的神态差池,我陪笑说:“今天还不算晚吧?”她不做声。我去拍她的肩,她一下把我的手甩开了。火气不小!我说:“又怎么呢?”她说:“问你自己!”我说:“我又犯了哪一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一波生下来不久吧,我在董柳眼前就变得很是被动了,总是逃不脱被诉苦和指责的运气。我反抗了频频,没有用,反而更深地陷入了被动。我感应悲痛,一个男子!可逐步地我接受了这种局势,我简直也对不起妻子儿子。我陪笑说:“我又犯了哪一条?”她生硬地说:“你做的好事!”我吃了一惊,想到了那封信。我说:“我又做了什么坏事?”她说:“你从来没做过坏事,全部是好事!你还让不让我和一波活?”我陪笑说:“这么重的话,怎么说出来的?”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纸说:“这总不是别人塞到我们家里来的吧!”我上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随手就塞在毯子底下,不意被她望见了。我说:“是我写的。”她说:“你还到上面去起诉,缺氧了吧你!只要转下来一查就知道是你,你以为别人像你这么蠢!”我说:“我一没写名字,二没体现自己的身份,连指纹印都用抹布抹掉了,谁会知道?”她不屑地嘿嘿几声,我心里直发冷。她说:“谁会知道?我就知道!卫生厅除了池大为谁还会做这样的蠢事?你以为向导不会看人,他不会看人他能当向导?”我说:“万无一失。”就把前前后后的事都对她讲了。她说:“大为我跟你说,此外事都算了,这件事就算我求你了。”我马上说:“此外事都算了,这件事就算我求你了。人总要讲点良心,那些病人有好苦,我是跟你说过的。我们这些人,平时自己忍忍也就算了,在要害时刻,照旧要认一认真的。”她马上说:“如今的事能认真吗,傻瓜才认真!要说讲良心首先要对自己家里人讲!对自己家里的人不讲良心的人,我就看不出他有什么良心。”我用力挥一挥手说:“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她望着我,我望着她,两小我私家似乎第一次认识似的。好一会她叫了一声:“大为!”双手扶着床沿,逐步地跪了下去,膝盖在水泥地上移动着,把脸转向了我。我心中猛地跳着,像有一只手用力地扼住了我的喉咙,冲上去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她挣扎着又跪在地上,双手扶着床沿,指甲用力地掐进木头内里去,说:“你今天不允许了我,我就这样到天亮。”我说:“允许你允许你允许你!你把这封信撕了。”我去搀她,她扶着床沿不愿松手,说:“尚有!这封是复印的。”我打开抽屉把那几封信拿出来,塞到她手上,那一瞬间我望见床沿的油漆被掐掉了几小块,留下几个鲜明的指甲印。她站起来,坐在床上,拿起一封信,也不拆开,逐步地撕了,撕得破损,然后又拿起第二封。最后一小堆碎纸堆在床上,看去像一个小坟堆似的。这时父亲的坟堆也在我心中浮现出来,我眼泪一涌,在泪水朦胧之中两个坟堆一虚一实,叠印在一起,都不甚明确。
董柳把夏天点蚊香的瓷盘找出来,把那些碎纸抓进去,蹲在那里,点燃了。火光跳跃着,映在董柳的脸上,忽明忽暗地闪。我用力盯着闪动的火光,从中间迅速地向四周伸张,中间的黑洞越来越大,一点白烟漫上来,弥散开去。一会儿火花熄了,只剩下一点泛白的灰烬,房间里也弥散着一股烟气。这不是我熟悉的烟气,近在跟前,又很遥远。当年父亲在那些寂静的夜晚把自卷的纸烟一支又一支抽下去,小泥屋中也有着那么一种烟气。那种烟气我感应熟悉而亲切,却一去不复返了。等董柳做完了这一切,我从鼻子里发出几点笑声,就走了出去。
我走到大院门口,想走到街上去。刚出了门,突然感应外面的世界很是朴陋,又转了回来,在院子里转了几圈。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把我的身影投在地上,我想着现在只有它能明确我了。我晃了晃身子,影子也动了动。我暗自叹了一声:“惊起却转头,有恨无人省。”又望着影子摇摇头,“无人省!”看看表已经十一点多钟,犹豫了一下,照旧向晏老师家走去。
晏老师披了衣起来,神色有点紧张,问我有什么事,这么晚又来了?我说:“跟董柳打骂。”他用询问的眼光审察着我说:“打骂了?”显然不相信是因为这点事半夜来找他。我把事情详细讲了,他说:“大为,你太天真了。”我说:“晏老师您也是这样想?”他说:“这件事吧,也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各人都是知道的,也不是你发现了新大陆。”我说:“知道了总得有小我私家来吼一声吧。闹出来有了压力,也多拨点款去帮帮那些病人,说严重点是救救他们。”他说:“这是现任向导的一大政绩,你去戳他这根痛神经?”又说:“我们先来讨论一下你这封信的运气。”他敲了敲桌子,“部里收到这封信,是一个家在血吸虫区的大学生写来的,情况很严重。信落在一个很认真的人手中,他怎么办?他放下一切就往长港乡跑?只能转到省里,厅里,也就是他们手里。他们会剖析这封信的配景,一个大学生有什么须要隐匿自己的名字?这显然是有隐讳的人写的。谁有隐讳?肯定是身边的人,知情的人。剖析到这里,你的形象基本就出来了。再把下去搞视察的人逐个剖析,平时的为人性格,说的话,再有江家杰一汇报,知道你还去过长港乡,跑得了你?”我说:“那也可能是华源县卫生局的人写的。”他说:“那你就移祸于人了。再说邮戳在省城,华源县的人写的?”又说:“你署上个假名字吧,一查就出来了,当地有没有这小我私家在读医学院?没有,又回到你头上来了。那些人在这些事情上有何等舍得下功夫,不是你可以想象的。最好的设想是你竟然把这件事扳过来,部里来人重新视察,这实在基础不行能。万一可能吧,我说的是万分之一,向导抹了一脸灰,可他会倒吗?他不倒你想想他的心情吧。这样你想你的处境会怎么样?董柳她凭直感知道这是做不得的事,她想得不错。大人物的意志坚如磐石,你千万不能设想凭自己几句痛切之言就使他有所触动。世界上没有比良心更靠不住的工具了。”我说:“默然沉静是金这句话,真感应是一句好话了,掂在手中有份量啊。您这么一剖析也是对的,可我想一想自己总尚有点责任,总应该有人向那些村民认真。我加入了这件事,我就不能默然沉静,我就应该向他们认真。”他马上说:“你向他们认真,谁向你认真?那些村民能向你认真?我们再来看你被揪出来以怎会怎么样?没有人会直接点你的名,但大会小会上会不停有人说,有个体人,企图破损厅里的的荣誉,向导会说,下面的人也会随着说。别人知道你池大为是好人,也不敢沾你的边。对他们来说,好人坏人的判断是无所谓的,利害关系的判断才是真的。你会发现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冷了,冷空气困绕着你。暂对不会有人把你怎么样,可是你完了,你哭都不知哭什么才好。你说自己受了委屈,可没有整你,也没人说是你在捣鬼。你知道自己玩完了,还说不出心里的苦。”我一跺脚说:“完了就完了,以后我跟树做朋侪,跟紫藤架做朋侪!”他连声笑了说:“人这一辈子,能使气?把自己一辈子赌掉了,还没触动世界的一根毫毛,你赌去你?”他说到当年大学班的一个女同学,追随上的一个男同学恋爱,结业时分到两地,男同学突然不理她了。她使气要找一个更好的,气气谁人男同学。这口吻一赌几年,更好的没碰上,自己年岁却大了。越发赌下去,越发没了资本,到现在快退休了照旧只身一人。他说:“生活就不怕你跟他使气呢,横竖输的是你。我谁人同学实时转弯,也不至落到今天。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是昔人的血泪之言!你以为俊杰是那么好当的?”我摇头叹气说:“想不到显着确白一件事,竟没有措施!”他说:“有措施。”我精神猛地一振,身子一挺说:“那你说,你说!”他说:“措施就是你坐到谁人位子上去,到那天话就由你来说了。”我身子又软了下去,苦笑着说:“那怎么可能?”他说:“那怎么又不行能?位子总是给人坐的。”我心里动了一动:“想做点好事,也非得把印把子抓着才行啊。”晏老师说:“世界上的事实在很简朴,谁对你认真,你就对谁认真。你想想谁能够对你认真,给你更高的人为,位子,屋子,自尊,一切?当官没有此外门道,对给他那张椅子的那小我私家认真就行了。只要对他一小我私家认真,老黎民一万个都没有用。”又说:“隔邻化工厅林厅长你知道吧,现在是林书记了。前年省委组织部推荐他连任厅长,省人大代表不配合,没有通过。不通过?好,林厅长变林书记,主持事情,厅长暂时空缺,一缺就是几年,怎么样?还提了一级,兼着省经委副主任,你想想事情怎么能这样呢,它就是这样,你怎么样?人大代表比老黎民又如何?连他们都抹一脸灰。你说我们林书记对谁认真吧?权力的天性只对权力的泉源认真,因为人的天性是对自己认真。只对一小我私家认真的权力会怎么去运作,大为你回去好好想想。”
出了门我心乱如麻。晏老师的话给了我很大的震动,我似乎到这时候才模模糊糊摸到了现实人生那粗拙的边缘。毫无诗意,令人沮丧,冷到心底。我在寒风中哆嗦了一下,又哆嗦一下,也不知是心冷呢照旧身上冷。走到宿舍楼下我收住了脚,看着表已经十二点多钟。我转身向办公楼走去,是的,我得好好想想。
坐在办公桌前我想不清什么,孤苦充满了每一个弯曲而琐细的空间。看着办公桌我想着自己在这张桌子边也坐了四年多了,人也老了四岁,可这张办公桌照旧一点没变,连那几点墨渍都是几年前的老样子。再这么坐几年,一辈子就彻底完了。正想着董柳在楼下叫我,我没做声。纷歧会有声音到楼道里来了,董柳叫我几声,我说:“让我清静一下。”这时一波在叫:“爸爸,爸爸!”我说:“一波这么晚了你先跟妈妈回去。”这时儿子在门外就唱了起来:“起风我也不怕,下雪我也不怕,我要我要找我的爸爸,我的爸爸。找到了我的爸爸,就带他回家。”我捂住发酸的鼻子,把眼睛闭紧,忍着,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这么多年来我都把自己设想成一个忍者,可我忍了什么?忍得心痛只是忍了许多委屈,许多羞辱,还要永无止尽地忍下去。开了门我抱起一波说:“我的儿子!”走到了楼下,一点一点的凉飘在我的手上,脸上,脖子上,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