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石轩中独闯黄泉阵(1/2)
石轩中心头一震,急遽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位师门仙丹保心丹,给他眼下,然后起身道:“你不要走开,转头我会回来找你。”但见他有如一阵旋风般,眨眼已卷上山顶。
山顶上天风劲急,微有秋寒味道。石轩中反而以为精神大振,放目大望,只见这边树木不多,往下去三十余丈之处,恰是在临流自照的样子。石轩中从那背影上一眼便看出正是深镌心版的爱人白凤朱玲。而现在,他知道她为什么要在水中照看自己的容貌。
朱玲用俯卧的姿势,在溪边动也不动,宛如已经失去生命,看来如果没有此外事物惊动她,也许会这样子过个三五十日。
石轩中低低叹息一声,放步走下山巅,但不敢弄出丝毫声息,怕她觉察起来便跑,难免要多费一番时光。他走到她身后,只见清澈的山泉上,载着好些枯叶,徐徐随水流去。
石轩中温柔隧道:“玲妹妹,我终于找到你了。”
只见朱玲娇躯大大一震,随即叹口吻,幽幽道:“石哥哥,你居然又从死里逃生,我想到这一点,以为一切都像在梦中。”
石轩中在她双脚旁边的草地上坐下,伸手握住她的足踝,以为和她划分了这么久,比历劫三生还要遥远,因此情不自禁地想碰触着她。朱玲却道:“石哥哥,现在你捉住我,似乎是不让我走的意思,但不需多久,你便会嫌我离你不够远呢!”说罢,又长叹一声。
石轩中轻轻抚摸她的足踝,把她的裙脚稍为拉上一点,只见双足的皮肤细白如玉。
朱玲睁大眼睛,悲痛地觑视着水面上的容貌,虽然瞧不出红一块紫一块的颜色,但那半缺的眉毛和扁大的鼻子,已经足够令她自己恶心了。突然她激动地叫道:“你不要看看我的样子么?”
石轩中柔声道:“你别这样,我早知道你被鬼母毁了容颜,但这有什么关系。容颜和世上其他的一切都没有划分,最后肯定要韶光逝去,望见水上的枯叶么?当它们还在树上的时候,也曾以鲜绿的颜色,自满地展示于世上。可是曾几何时,便酿成了腐土……”
朱玲没有做声,但开始低低地啜泣起来。她并不是悲痛而泣,而是为了幸福而流下泪水。现在她已确切地知道石轩中才是她最爱的人,同时也是最爱她的人。她再度遇见了幸福,然而和幸福睽别了这么久,难免以为难以适应。
“别哭,别哭……我的玲妹妹,这些年来,我们已尝透了相思苦味,现在岂论你怎样看待我,我也不愿脱离你……”
石轩中上身稍为向前倾去,猿臂伸处,一下子将她抱起来。当他见到朱玲的面容,竟是这么貌寝,禁不住怒火升起,心里暗骂鬼母太过狠毒,竟把一个天姿国色,才貌双全的尤物,弄成这般容貌。
朱玲把面庞埋在他胸口,石轩中身上的热力和气息,使得她血液腾涌,恨不得溶化在他的怀中。石轩中并不介意她的奇丑,同时也不把心中对鬼母的怒意流露出来,只牢牢地拥抱住她。却听朱玲迷糊隧道:“石哥哥,我们这次相逢,已经太迟了一点……已经太迟啦……”
石轩中坚决隧道:“不,虽然再过十年才相逢,但只要两心真正相爱,焉有太迟之理。”朱玲闭上眼睛,疚悔地流泪不休。这刻她异常痛恨自己,何以曾经会把情感分了一些给此外男子。
在谁人年月的社会看法,对于女性特别苛求。虽然朱玲事实上仅仅是因愤激而想忘掉石轩中,因此试图用宫天抚、张咸这两人来取代。这些历程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但朱玲首先便不能原谅自己的过失了。
石轩中慨然道:“玲妹妹,已往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只要把优美的记着,将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忘掉,我们重新好好相聚在一起。你要资助我,第三次重上碧鸡山把鬼母打败。”
朱玲想道:“我从来没有好好顺过他的意思,这回暂时别拂逆他。等他赢了师父之后,我才脱离……”当下问道:“石哥哥,你准备什么时候再上碧鸡山?”
石轩中道:“现在尚难决议,也许很快,但也许要良久。”他随即把适才和菩提庵主清音大师动手的经由说出来。最后又道:“我自信再练三两个月,玄门罡气便略有成就。虽然不能和鬼母的期门幽风硬碰,但已可以阻挡一下,然后用绝妙剑招破解。可是鬼母的期门幽风使出来之后,继之而来的即是龟山天柱功。我已两度伤在这一手特技之下,故此等我悟出避过清喜大师木念珠的那一下身法,便再也不怕鬼母了。”
朱玲听他提起龟山天柱功,便想起他两次坠向悬崖下而不死的奇迹,同时也记起自己闻耗之后的悲痛。
“石哥哥,你可知道这次我踉跄下山的心情么?那时候我真是心灰如死。你知道我以前原来性情相当倔强。但自经由你第一次假死,我脱离师父,浪迹江湖,却越来越软弱……第二次你跳崖噩耗,使得我简直不明确运气是怎么一回事,我本想连忙相从地下。”
石轩中忍不住,居心道:“那又何须呢?我既然死了,你设法把我忘了就是。”
朱玲愣一下,道:“你认真这样想么?”石轩中默然不语。她歇了一下,才道:“我相信你绝不会这样想法。告诉你,那时我为何不死呢?使我突然想起我之所以一死,即是相眠阴间永远和你在一起。可是昔日杀孽甚多,满身血腥。一旦死了,必入地狱。那时岂不是永远不能见到你么?故此我宁愿忍受世上的数十年凄凉,托庇佛力,消解了一身罪孽之后,这才气够和你永远厮守。”
石轩中感动隧道:“玲妹妹,你真是多情的人。我昔日错怪了你,以致相互徒然忍熬了数载相思之苦。”细说起来,倒真难以追究谁是谁非,此时便不再谈及这个问题。
朱玲告诉石轩中说,那天菩提庵主清音大师收容了她,那慧根女尼却取了剃刀热水过来,但清音大师却说朱玲现在暂时带发修行,不须披剃。
过了几日,朱玲除了诵经礼佛之外,逐日晨昏,便到菩提庵一座山腰的平地处,修炼剑术。清音大师甚怜她的遭遇,谈起昔年曾与鬼母见过一面,别有因果。
原来当年侠尼檀月大师,曾用沙门秘传降魔特技玉龙今符和鬼母之师木灵子试过十余招。那支玉龙令符所施展的招术,正好也是宝明真经最厉害的玄阴十三式的克星。仅仅十余招下来,木灵子已知不妙,赶忙设法罢手。厥后鬼母技成,专程来访清音大师,意欲证实一下乃师之言。可是清音大师坚决拒绝,岂论鬼母如何折辱凌迫,仍然不理不睬。鬼母见清音大师果真尽氓尘心,荣辱俱不放在心头,漆黑佩服她的定力。便也不为己甚,敛掉敌意,礼辞而去。这也是以前鬼母何以曾向朱玲提及这位清音大师佛法高深,赞美这菩提庵律法甚严,言中含有佩服意思之故。
这天清音大师见朱玲练剑,突然想起自己功行将满,这一身武学乃沙门秘传,目下庵中诸门生,于佛家功夫虽有造诣,但不是练武的质料。如果以后绝传,未免惋惜。
朱玲正练得入神,那太白剑上光气蒙蒙,宛如一条银白神龙,在云中飞翔。只听清音大师脆声道:“玄阴十三式虽有鬼神莫测之机,但比起我沙门秘传阵魔**,尚有逊色。朱玲,你小心一点儿,且接过为师几招……”说时,右手已掣出玉龙令符。
朱玲本不知清音大师深诸武功,此时听到她的声音起自身躯,本已惊讶之极,便待收剑行礼。但听到后面的话,心中微喜,猛吸一口真气,运剑如风,登时光华大盛。
但见清音大师化为一道白虹,身躯与令切合而为一。纵起半空,然后掉首下击。双方一触,朱玲险险失声惊叫出来。原来清音大师令符一递,便已荡开她的剑光,取咽喉,指胸穴。
朱玲出道至今,无论碰上何等强的对手,也未曾一触间便吃人家攻入。连忙变招换式,源源使出玄阴十三剑。但清音大师拳重若轻,除了身形步法又迅疾又神奇,稍为令人注意之外,那支玉龙令符仅仅轻描淡写地封拆。但每一招都恰好把朱玲的剑法制住。
朱玲使到玄阴十三剑第十一招“长虹吐焰”,这一招本应触发“真磁引力”。但那玉龙令符此时恰好贴着她的太白剑剑身疾然掠过,朱玲蓦觉像脱了力似的,手软剑颤,连握牢一点也不行能,那还发得出真磁引力。下面随着是第十二招古佛半座,剑势由极快而变得极慢,因此可以化生出相反偏向的真磁引力。然后第十三招石破天惊的“天生妙结”,将正反之力合而为定,无坚不摧。然而这两招次第施展出来之后,清音大师步涌金莲,身法异常美妙地左摇右摆。玉龙令符倏收又发,白光砉然划过朱玲太白剑上。朱玲叹了一声,手酸身软,太白剑脱手跌坠地上,她的人也目瞪口呆。
清音大师蔼然一笑,道:“现在你可明确么?这世间一切物性相互克制,便在武功上,也是如此。鬼母向来最忌贫尼,但自从昔年一晤,她已尽泯戒心。现在你已算是我座下门生,因此这宗秘艺,便由你流传下去。但你承传沙门这一脉降魔**之后,异日空门中人如有灾难,你须起劲护持。不行因腻烦世情,而置身事外。”
朱玲盈盈下拜,道:“门生敬领法谕。”
数日之后,朱玲已能以太白剑施展玉龙今符的玄妙招数。特别是她学过游魂遁法,对于这一路令符绝招的步眼身法,最易意会。不用数日,便完全学会,只欠一点儿火候而已。
这天清晨,朱玲因渐能将玄阴十三剑其中数招融化入新学得的玉龙令符绝招中一齐施展,觉出剑法威力大增,甚感兴头。嫌那处地方不够宽敞,便找到山的那里。近项处借有片旷场,于是开始练剑。
剑光漫天匝地,盘旋飞翔,远处望见,使人疑是闪电。
不久时光,一条人影驰越过几座山峰,飞纵到旷场边。此人正是魔剑郑敖,恰好所觅隐修之地就在不远的一座山峰处。他一见剑光冲霄,知有高人,便急急驰来。此时定眼一看,剑光弥漫中看不出舞剑之人的面容。但他对朱玲身影的印象最是深信深刻,禁不住失声一叫。掣出白虹剑,化为一道虹光,电射入剑圈中。
朱玲眼光一闪,见到是郑敖,便略攻数剑,然后停手。
魔剑郑敖看清她的面容,禁不住大惊道:“你……即是朱玲?”
朱玲突然记起自己容貌已变得奇丑,一阵凄然,颔首道:“不错,我就是白凤朱玲。”她的声音更令郑敖确定没有弄错。他大叫一声,举手掩目,厉声道:“谁把你弄成这般容貌的?”
朱玲芳心大震,蹬蹬蹬连退数步。心想郑敖犹自如此,不知宫大抚、张咸等人见到自己时,又该如何?她想到这里,心中一阵痛楚,幽幽道:“是我师父干的。”
魔剑郑敖为之惕然,道:“原来你终于被鬼母找到。”说到这里,他的眼光已不敢望着朱玲,为的是以前的她美如西子,艳绝天下。但如今变得如此奇丑,确实不忍多看。
朱玲却会错意思,又是一阵痛苦泛上心头,暗自忖道:“原来世人都是重色不重人。我照旧昔日的我,但在别人眼中,已大不相同。”
魔剑郑敖还要说话,朱玲突然转身飞驰而去。郑敖被她弄得怔了好一会儿,然后纵跃上山顶了望,只见她隐没远处山坳一座尼庵中。
他原来极是想念朱玲,如今骤然见她这般容貌,精神大受刺激。便茫然直奔襄阳城,呼酒痛饮,终于酩酊烂醉陶醉。走出街上,横冲直撞。他这一身功夫,虽在醉中仍然十分厉害,轻易的人,哪能与他相抗?不久便遇见石轩中。
石轩中听完她的经由,便也把自己的履历说出来。
当日他对史思温嘱咐完后事,便往崖下跳落去,晃眼间已附入云雾之中。但云气稀薄,他睁目四看,只见三面是茫茫一片白带,另一面即是危崖峭壁。在雾看来一片褐色,如电闪般向天空升起。
若是换了凡人,这一刹那间,早已热血上涌,失去知觉。可是石轩中练有独步当世的轻功。加上定力极强,心神丝绝不乱。故此不光没事,还像寓目奇景似的,看那崖壁闪电也似地向上飞升。
蓦然脑中晃漾着德贝勒的几句话:“这次跳崖,如能不死,则不算是食言……”同时又记起鬼母在其时也回覆说,只要他能逃过此劫,以后随时可以再上碧鸡山作第三度挑战,他冷笑一声,自觉万念俱灰。纵然能够不死,但世上尽是凄凉恐怖的事在期待,又何足恋?
“……可是思温那孩子能不能担承起我托付的重任呢?他的天资虽然冠绝一时,但惋惜在生多情重到了微妙的境界时,便无法突破。”
突然间他大吃一惊,极重地想道:“现在我明确了,我自己也是多情之人,许多情缘都割舍不下。尤其是对玲妹妹,纵然在静坐练功,万虑俱绝之际,但最深的心底处,仍有一丝痕迹。此所以我身剑合一的功夫,永远不能练到随心所欲的田地。”
这念头像一道灵光闪耀在心台上,照澈通明。他猛可摄神定虑,深深吸一口真气,双掌向脚下虚虚一按。只听暴响一声,脚下云气翻翻腾滚地散开,他的身形也借这罡气反震之力,缓住下降之势。百忙中电瞥崖壁一眼,忽见底下十来文处,数株古松附壁虬生。有个庞大的藤盘,垂直向着深壑,由几根枯藤吊住。这地方看来眼熟得很,心中登时掠过昔年往事。
谁人藤盘下不正是昔年他坠崖时掉在上面,因而幸免浩劫么?尚有松根处有个窟窿,正是他回醒之后,由那窟窿爬出去,那本失去的半部上清秘录,即是从窟窿中寻得。
转眼间已下坠了七八丈,石轩中赶忙提气轻身,又向脚下未出一掌,然后起劲一拗腰,身形便斜斜飞向壁上。
像他这种绝世轻功,已是天下无双。一来他屡服仙丹,早已脱胎换骨。二来适好从青城仅存高人天鹤老道优点,学会玄门罡气功夫。现在虽然尚未练成,但威力已极惊人,比任何掌力都要犷悍。是以用来阻缓下降之势,恰好用对。
他用足身法和力道,却也只能斜飘到古松末了五尺之处。但见那松梢拂身而过,忙忙伸臂去捞,却还相差两尺方始捞到。他心中微凛,百忙中垂目一瞥,只见绝壑沉沉,望不到底。
要知他这一把捞不住,真气已泄,无法再运。势非坠落无底深壑,摔成一团肉泥不行。在这死生相去不外一发之际,石轩中吐气开声,奋起神威。突然打一个斤斗,头部下沉,两脚疾然向上踢起。脚尖一勾,恰好勾在古松枝上。
那校古松勒勒微响,欲断未断。石轩中在这顷刻间,已吐出浊气,换了一口真气。忽见光华一闪,疾刺前胸。这时石轩中身形倒悬枝上,如欲闪避,势非松脚坠下不行。虎目掠处,已看出那道光华,乃是一支尖锐无匹的长剑。
石轩中一面支气护身,一面运动玄门罡气聚于掌上,想定了一个同归于尽的措施。那支长剑一刺入他胸中,他便借着有真气护身不会即时毙命,乘机发出玄门罡气。聚出不意,把敌人击毙。不外这到底是个下策,他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勾住古松。眼看已能三度重上碧鸡山,数天下武林又是一番震惊。却不意在这要紧关头突遭暗算,这才叫死不瞑目呢。
那支长剑来得又快又准,直指他胸前的紫宫穴,不差毫厘。石轩中刚刚一横心,却见那支长剑蓦然愣住,剑尖已沾到他穴道上的皮肤。
一个朗劲的口音冷笑道:“嘿嘿,石轩中你也想到有今日么?”
石轩中先从那人双脚,直看到面庞,但觉这人有点儿眼熟,却因是倒转过来看,因此瞧不出是什么人。只所又有一个女子口音:“重郎,你认真要杀死他么?”这女子口音圆润清劲,一听而知乃是曾经修习内家功夫的人。
石轩中怎样也想不出认识一个名叫重郎的人,眼见那人剑尖点在胸前紫宫穴上,只须内劲一吐,便非死不行。当下定一定神,道:“石某与尊驾素日无怨无仇,不知尊驾何以乘危见迫,一至于此。”
那人仰天大笑,笑声中那女子又道:“重郎,你不行杀他,鬼母如今还在称雄呢。”
“怎么?你似乎帮着这厮哩。”那人含怒说。
石轩中忽见窟窿边泛起一个女子,身材微觉丰腴,脸庞圆圆的。但因倒转着看人,无法看出妍媸。她歇了一下,才柔声道:“啊,重郎你别生气。我只希望你能够轰轰烈烈地和他决战,纵然庆幸鸸锴,也胜于这样杀死仇敌。”
“我死了之后,你怎样呢?”谁人名为重郎的人讥笑地说。
那女子却绝不犹豫,坚决隧道:“我会继续你的遗志,如果我也不成,尚有下一代。”那人默然不语。石轩中心中甚是佩服这个女子的磊落胸襟。不外直到如今,还不知他们是谁。
那人突然用左手又掣出一支长剑,青光荧荧,冷气侵人肌肤。
“石轩中,你可还认得此剑么?”
石轩中为之一震,失声道:“是青冥剑,你如何获得的?”
那人又是一声长笑,两支长剑一齐抵在石轩中胸前。这石轩中连呼吸也不敢鼎力大举,因为他知道这柄崆峒镇山之宝青冥剑,乃世之神物,尖锐无匹。自己虽有一身气功,但在此剑之前全无用处。是以呼吸稍粗,胸脯升沉较剧,便得被剥尖刺入肉内。
“你一定想知道我是谁,对么?虽然我们之间仇深似海,但你认不出我,仍然情有可原。我就是昔年在关洛道上,被你在十招之内,磕飞兵刃的仙人剑秦重。这么一提,你可还记得?”
石轩中哎了一声,心头泛涌起前尘往事,不禁有年华逝水之感。
那仙人剑秦重,乃是东海碧螺岛主于叔初最小的一个徒弟。通常仗着于叔初痛爱,横行无忌。天下武林中人,谁敢冒犯碧螺岛主于叔初。因此总是对秦重十分奉承。故此仙人剑秦重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真是从心所欲。遂养成骄恣自负的性格。
他记得仙人剑秦重当日被他用五十手大周天神剑,在十招之内,当着许多的武林人之前,叫他长剑脱手。那一刹那间,他望见秦重俊目中露出泪光。那种羞愧恼恨的心情,真是无法形容。
其时不光使他泛起十分歉疚之情,而这个印象还深刻地留在心中。直到现在蓦然被对方提起,登时又清晰地浮现那幅情形。
石轩中定一定神,心想这回性命多数难保,便突然朗笑一声,道:“原来照旧故人哩,秦重兄你这样看待我,局势未免太尴尬了。”
仙人剑秦重道:“我如不是尊重绮云的话,现在非连忙一剑刺死你,难明心头之恨。”
石轩中微喜,瞧那女人一眼,甚是谢谢她适才说的话。
“但你听我说下去。”秦重发狠地说道:“如今你会不会死在剑下,还得由你自己决议。因为我有一个条件,你答允了,我便收剑而走,否则的话,我一剑刺死你,然后我也跳下去陪你,因为我已没有面目再见绮云。”
那女人惊道:“重郎,你可知道自己说什么话?”
石轩中也一阵悚然,心想这人真是够偏激的,竟能想出这等残忍可怖的了局,令人听了心惊胆怯。他本是仁义之人,对女性尤其慷慨。为了那女人的缘故。便道:“你有什么条件,且说出来我听听。”
仙人剑秦重道:“你只须立誓,一定从实回覆我问的一个问题,便放过你这一回。虽然你不得连忙和我们为难,至少也得等事情事后……”
石轩中一听大奇,愣了好一会儿,想不出秦重有什么疑问,严重到这等水平。他不敢连忙回复,左思右想,但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由问答中令自己蒙大祸。想了良久,才道:“你很希奇,这个条件我想不通,但决议接纳。”当下立个誓言,声明只要自己知道,必须据实回覆,否则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仙人剑秦重收回两剑。石轩中换口真气,轻轻一翻身,已直直站在窟窿外突出的石上。
只见那仙人剑秦重虽然不减当年俊美,但隐隐有一层风尘憔悴之色。另外那位女人,则长得五官端秀,体态丰盈。此时她也被石轩中出众的仪容风度吸引住眼光,一个劲儿注视着他。
仙人剑秦重道:“她是星宿海二老的义女袁绮云,现在乃是我妻子。”
石轩中抱拳道:“幸会得很,石某深深佩服秦夫人的英雄胸襟。”
彭绮云裣衽还了一礼,道:“石大侠英名盖世,所憾者重郎和大侠结有旧怨,未能多所请益。”
石轩中转眸瞧着仙人剑秦重道:“石某已准备随时回覆问题。”
仙人剑秦重道:“不必着忙,我想先知道,星宿海二老可在山上?”
石轩中点颔首,道:“尚有令师碧螺岛主于叔初也在座哩!”
仙人剑秦重惘然道:“我曾说过非赢了你之后,誓不返碧螺岛。好,现在我可要发问了。”
石轩中忙收摄心神,静听他有什么惊人的问话。眼光无意中瞥过袁绮云面上,只见她也露出注意之色。登时想到如果仙人剑秦重这个问题,乃是一早便想好的,则袁绮云是他的妻子,断无不知之理。可见得这个问题乃是秦重暂时想到的。
仙人剑秦重微微一顿之后,便郑重隧道:“石轩中,我要你告诉我,当世宇内有哪一家派或是哪小我私家的武功,能够克住你崆峒剑术。”
石轩中一听,禁不住为之一愣。心想这敢情好,他们明确之后,便去学艺。以他原有的基础,不出十年,必可仗剑上崆峒山报却当年撒剑之恨。
仙人剑秦重大喝道:“石轩中,你可不能虚言诳我。”
石轩中朗声长笑道:“秦重你大可放心,我石轩中此外不敢夸口,但这信诺和节气,却从不愿后人。老实说,你这一问,敢情找对了人。我崆峒一脉数百年来,以剑术称雄于天下,号称无敌。可是天地之间,绝没有绝对的事情,果真有一家秘传武学,恰是我崆峒派的克星。”
他歇一下,俊面上泛起傲笑道:“普天之人,纵然高明如碧螺岛主于叔初或星宿海二老,也从未听说过有这等事。但如今合该这一派武功应该出世,故此我师门这个相传了数百年的大秘密,竟是由我亲口说出来。”
袁绮云突然插嘴道:“石轩中,你可有惧怯之意么?”
石轩中大笑一声,心中想道:“我如今已得了剑神的外号,等赢了鬼母之后,非竭经心力,把本门心法加以发扬光大不行,哪会畏惧强敌泛起。”但他并不回覆她的问话,径自道:“秦重,你仔细听着。在那西海之中,有一座仙洲,称为青丘。青丘洲上有一座名山,名为风山。自从来室南迁,有一位隐士遁世于此,自号浮沙子。以后之后,在这青丘洲风山上,便流传下浮沙一脉独传武功。这数百年来,从未在中原露出锋芒。”
仙人剑秦重高声道:“这话听来太玄了一点。既然那浮沙门武功未在中原泛起过,你崆桐派又如何得知?”
石轩中冷笑一声,道:“我崆峒派以剑术称雄天下,那等举世无双的能手,虽然不会找到此外家威风凛凛上。二百年前的青丘风山山主浮沙派掌门人杜香亭,挟一支竹剑,到我崆峒山上清宫,先是和我玉泉祖师谈经论道。那杜山主醒目佛道两门秘旨,寥寥数语,已令玉泉祖师心折倾服。随即取出竹剑,要和玉泉祖师试上五招。玉泉祖师其时功力已超凡入呈。也没有用真剑,仅以一卷玉轴权充利剑。两人在丹房中比了五招又试出各人的功力,俱到达大神通田地,便一齐罢手回到座上。”
袁绮云道:“他们虽然功力超凡绝世,但五招似未免太少。”
“不错,可是这五招不外是比功力。比完之后,便各自归座在口头上交锋。”
那仙人剑秦重和袁绮云,却是一代能手的门下,虽然知道大凡武功逾越某一境界之后,便可以在口头说出招数名字,相互攻守。这种交锋法,较之真刀真枪尚有一凶险。因为通常能手交锋,简陋是为了声名,只要输了一招,往往便须自刎而死。如在口头上交锋,那么事前肯定会约好分出胜负后,应当如何。不光这样,尚有一点即是动手交锋的话,招式上如有不妥,还可设法闪避开去,再寻破法。但口头上绝无这种缓冲的时机,而且招数又未便重复。试问天下总共能有几多招?
石轩中又道:“不外他们相互同样抱着慈悲清净的宗旨,心无杀机。故此没有拟订胜负分出之后,便该如何。不瞒你们说,我崆峒派这一次真个输惨了。敢情一百招不到,玉泉祖师已被杜山主迫得无路可走,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
仙人剑秦重听得眉开眼笑,道:“未来总有一天,也叫你束手待毙。”
石轩中晒笑一声,道:“未来再看吧。”
袁绮云忍不住,问道:“他们比完之后,便怎么样?”
“杜山主乃外洋高人,胸兼佛道两家微旨,此来本非和玉泉祖师争名。因此临走时还对玉泉祖师说,他青丘洲风山浮沙门以后不会再重现中原。希望玉泉祖师不要把此事宣扬于世,以免武林人冒风涛礁浪之险,到青丘洲扰他清修。”
仙人剑秦重自得之极,仰天长啸一声,然后道:“石轩中,我这就到西海青丘洲去,你可以随时去找我,取回此剑。”
石轩中道:“你把我镇山之宝取走,太以无赖。”
“笑话。此剑是我千辛万苦,从长白山盗下来。你如不是恐惧长白派武功,何以几年来都未曾去夺回来?”
袁绮云也冷冷道:“此剑我们得之不易,石轩中你岂可说重郎无赖。”
石轩中歉然道:“是我错了,但你如携此剑到西海青丘洲,只怕这一件镇山之宝,永无返山之期。”
袁绮云听出他话中含有深意,便问他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丘洲位处西海中央,环洲有一圈浮礁,色如海水,极难辨认。在这一圈浮礁四周,永远有数以千计的恶鲨游弋水中。无论武功多好的人,只要落在海中,非被鲨群噬毙吞入腹中不行。同时在驶向青丘洲这段旅程,不时会卷刮狂风。波涛山立,云暗天低。”
仙人剑秦重厉声道:“石轩中不须相激,我秦重绝不怕人怕任何险阻。”
“我何须激你,不外你如执意要去,最好别把我的青冥剑带走。否则一旦沉在西海,便永无出世之时了。”
仙人剑秦重甚怒,俊目一瞪,正要发话。袁绮云突然拉他一把,在他耳边悄说了几句话。秦重早先露出不愿之色,厥后终于被说服。他向石轩中道:“你生怕师门之宝,永远沉埋海底,这也是人之常情。实在你如今脱手来夺,我虽已学会星宿海青竹杖法,和那至柔的太阴真力。可以化在我剑法中。尚有十二招长白山秘传无雷槊法,也能融会在我剑法中。但我自知搪塞别人尚可,搪塞你却不行,这柄青冥剑一定保不住。既承你如此大方,不动手硬夺,我也卖个友爱给你。”
石轩中心想这秦重心偏量狭,居然会说出这等入情入理之言,实在难堪。岂非他肯将师门至宝慨然交还。
“在我们赴西海之前,定必把此剑送回长白山明镜崖天雷宫去,你只须抽暇到关外走一遭,便可取回。这样部署,你意下如何?”
石轩中耸耸肩,道:“横竖你已决议了,石某并无异言。不外,我劝你西海之行,必须再加思量,那段水路太危险了。”
仙人剑秦重笑道:“谢谢你的体贴,但你也知我非去不行,否则如何能赢得你?而且我也不妨告诉你一个秘密,即是前些时冷面魔僧车丕,乃是死在我剑下。其时我一方面想引你出来,二来也不愿和鬼母缠上,因此留下你的名字。可是那鬼母终必能追究出来,同时星宿海二老也在追寻我们的下落,故此在中原一定难以驻足安身。”
石轩中恍然道:“原来冷面魔僧车丕是死在你剑下,适才我虽对鬼母认可不是我干的,但我已叫她把帐算在我头上。”
秦重摇摇头,道:“现在她以为你已坠崖死掉,肯定再查此事。那车丕与内子有血海深仇,昔日曾杀死我岳父全家。故此我们碰上他,便忍不住协力下手。三十招之内,把他击死……”
各人把话说完,石轩中便先走。从那窟窿钻已往,降落另一个深谷中,然后在晚上蒙面潜回碧鸡山,探询朱玲下落。却由此而得知宫、张两人因朱玲容颜已毁,都曾在口头上对鬼母说过不爱朱玲之言。之后,他便连忙脱离碧鸡山,直到这襄阳城中,无意碰上魔剑郑敖。
石轩中没有把宫天抚、张咸二人变心的事告诉朱玲,仅仅说他们为营救她而陷身碧鸡山,但终于无恙逃出魔窟。
朱玲道:“石哥哥,你必须得回那柄青冥剑,方可再上碧鸡山。现在我却突然想起我那徒儿上官兰尚有你的徒弟史思温,我们是不是先找到他们,才一道上关外长白山去?”
“上官兰一个女儿家,应该先设法找到她,省得失事。史思温则不必使他知道我没有死。这样一面由得他自行闯荡江湖,增长阅历。二来他心念师仇,也会越发立志。”
两人边谈边走,搀手同行。纷歧会儿,已越过山巅,只见魔剑郑敖正在山腰处张望。
朱玲取出一条青巾,蒙住头脸,轻轻道:“他怕见到我的样子,因此别让他看,省得令他不安。”
石轩中微微一笑,低声道:“岂论你酿成什么样子,只要是你,我照旧一样爱你。”
朱玲快活地笑一声,宛如银铃乍震,悦耳之极。石轩中微讶地想道:“她怎能这么容易便铺开容貌被毁的事?”走了几步,转念想道:“岂非我真有这等气力,令她十分慰藉。”于是畅声大笑,叫道:“郑兄,小弟真谢谢你的指点。”
郑敖迎上来,先向朱玲抱拳道:“玲女人,希望你大人大量,宥恕小可早上的无礼……”然后又对石轩中道:“五爷,我们已一言为定,你岂可还叫我郑兄。”
石轩中只好歉然道:“好吧,我以后改口即是,但这却叫人于心难安。”
朱玲娇笑一声,道:“这样罚罚他也好。”
石轩中也开心起来,大笑道:“这样罚法未免太轻松一些。”说到这里,灵机一动,便又道:“不如罚人限期把上官兰找到,玲妹妹你说可好?”
朱玲拍掌道:“妙妙,限他三个月内把兰儿找到,带到这菩提庵来,便可以免掉一年之役。”
魔剑郑敖慨然道:“我发动江湖同道的气力,谅必很快便能找到。”他突然住口,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问道:“上官兰,可是如此这般容貌的玉人人么?”
朱玲喜道:“正是兰儿,你知道她下落么?”
郑敖跌足道:“欠好了,当日我在方家在遇见她,那时她说是跟石爷入方家庄。”
朱玲登时记起当日宫天抚被陷地牢之内,自己却报称是石轩中,不外厥后又找回她。听她说过被淫贼粉燕子燕亮所迫,幸遇郑敖之事。当下忙道:“没关系了,你可是说曾经点伤她的穴道么?厥后她却被史思温救了。”
郑敖松口大气,道:“那就好了,为了这件往事,我也得起劲把她找到。事不宜迟,最好连忙就启航。”
石轩中道:“何须忙呢,咱们还未好好谈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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