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铁笼里烈火炼凤凰(1/2)
“我们虽然可以,不外你的情形比起那些未曾获得而去追求的人情形纷歧样啊!”
朱玲坚持道:“那里纷歧样?只要不是我自己背誓泄漏秘密,老天不应罚我。”
石轩中默然沉静了一会儿,才道:“玲妹妹,你可知道你自己长得太漂亮了么?自古道是天妒朱颜,咳,这些话我简直不忍说出来,可是你似乎不知道自己得天独厚,反而还要要求许多。此所以自古朱颜多苦命,正是因为她们要求太多的缘故。你必须谦让一点,随处以为比别人多邀天宠才对。试想以宫天抚、张咸这两人,都是傲视宇内,不行一世的人物。但他们在你眼前,却俯首贴耳,甘作情奴。这是什么缘故?你可曾想过?”
朱玲惊道:“石哥哥你这番原理,似深奥而实在十分普通,我怎的从未想到过。”
石轩中叹口吻道:“有时我想起你的容貌,心中登时像涂抹最绚丽的色彩。但同时又不禁十分怅惆,怕的是天妒难以解救。每当我记起尤物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的诗句时,便越发惊惧,玲妹妹……”
朱玲听他说得深沉有力,禁不住也惊惧起来,不知不觉掉下两行珠泪。
她这个旷世尤物珠泪才抛,四下登时变得天昏地暗,玉惨花愁。
石轩中海道:“唉,我说了什么话,令你伤心惆怅呢?”
朱玲伸出白玉似的纤手,温柔地摩挲他的面庞,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怕一旦有什么风浪,又要和你隔别。山长水远,天高地阔,竟不知何时才气相逢,故此畏惧。”
她盈盈举袖,把泪痕拭干,又道:“但我这样想未免太像杞人忧天,对么?”她口中说得硬,实在心里仍然十分庞杂,重重阴影横亘胸中,连呼吸也有点儿受到故障。
石轩中叹息一声,虎目中射出异样的光线,注视着心上人。
朱玲被他的眼光迫得无处潜藏,突然又洒下珠泪,纷纷滴在衣襟上。
石轩中柔声道:“玲妹妹别哭,我们不如走吧。”
朱玲脚尖微点,轻灵地飞到一枝枫树下面,悲悼地四望一眼,尽是萧瑟秋色。当下幽婉地唱道:“柔肠脉脉,新愁千万叠。偶记年前人乍别,秦台玉带声隔离。雁底关山,马前明月……”石轩中听着听着,一时忘了已往把她拉走,反而惆然地陶醉在她凄怆怨慕的歌声中。
朱玲扶着枫树,檀口轻张,又以伤心宛转的声调唱道:“相思梦,长是泪沾衣。恨满西风,情随逝水。闲恨与闲情,何日终极?伤心眼前无限景,都撮上愁眉……”
石轩中听到“恨满西风,情随逝水”两句,已以为满胸悲郁,惆怅尴尬。及至最后唱到“伤心眼前无限景,都撮上愁眉”这两句,禁不住深深瞥一眼瑟瑟秋林,以及那颓唐的夕阳。眼光再落在朱玲面上,一时为之感伤丛生,频频叹息。这眼前的景物以及艳绝人复的人面究竟有一天不知逝去那里。兴念及此,哪能不撮上愁眉。
朱玲意犹未尽,复又含泪清歌。石轩中侧耳细听,那歌词是:
“惟酒可忘忧,奈愁怀不觞酒。几翻血泪抛红豆,相思未休,凄凉怎守?老天知道和天瘦。强登楼,云山满目,遮不尽,许多愁……”
呜咽幽扬的歌声,在枫林中飘扬盘旋,久久不散。
石轩中猛可大吃一惊,想道:“这个兆头大为不吉,今日我们才算是正式重晤面目,却这等伤心凄切,岂非日后是个凄凉了局?”这个念头有如滚油猛火般煎熬着他的心,使得他长啸一声。飞纵到朱玲身边,猿臂一伸,便把她抱起。直向林外飞跃出去,生似要挣脱这里的愁云惨雾。
他的脚程极快,朱玲宛如腾云驾雾,但觉耳边生风,景物直向后面疾如电掣般掠进,约莫走了五十多里,前面一座高山,拔天而起,恰恰盖住去路。朱玲在他耳边道:“石哥哥,那是什么山?”
石轩中愣住脚步,仰头四望。只见青山耸天,夕阳把山上的树木都抹上金色,景致灼烁辉煌光耀。他长长叹口大气,道:“这里才是人间,适才谁人树林太令人郁闷了。”
朱玲突然笑道:“这里属关洛地面,我本极熟。但反而问你这里什么山,真是傻气。”
石轩中道:“管他是什么山,我们上山游赏一会如何?”
朱玲欣然同意。石轩中把她放下,两人携手走上山麓。那儿因夕阳已被另一个峰头盖住,是以景物甚觉清幽。
石轩中道:“玲妹妹,你把清音大师独门玉龙令符的绝招都仔细教我如何?”
朱玲哪会拒绝,两人便在山麓上亮剑训练。石轩中在这几日间本已简陋识得,因此不用多时,已经学得甚为熟练。他可又勾起那日和清音大师较艺时,自己那一下神妙绝伦的身法。
朱玲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勾住他的手臂,一面向山上走,一面问道:“石哥哥,你如果老想不起来,是不是一世都要想呢?”
石轩中道:“虽然要想。”她噘一下嘴唇,便不言语。
两人走到半山,忽见右边远处有一个溪涧。靠他们这边的涧边,长满了枫树,一片霜红。但在溪涧扑面,却长满高插入云的翠竹。朱翠交映,份外鲜明醒目。朱玲指点给石轩中看,道:“石哥哥,你看怪不怪?不光一边红一边缘,十分抢眼。特别是那些翠竹,明确仅是一层两丈许的竹阵,宛如篱笆般遮住了溪涧那里的景致。我们已往看看好么?”
石轩中正想到微妙欲悟之处,闻言便道:“那里不外也是些树木山石而已,绝不会有什么奇景,你别打断我的思路好么?”
朱玲嘟起小嘴,道:“不说就不说,我自己已往看。”
石轩中忙拉住她,陪笑道:“玲妹妹别怪我,是我差池,但我赞成再往山上走,那里绝没有什么看头。”
朱玲得回体面,便也一笑道:“我照旧要已往一下,你且坐着等我一会儿。你要跟去我也禁绝呢!”石轩中知她要做什么,便笑了笑,径自坐在草地上。
朱玲疾奔已往,走到溪涧边一排枫树下,转头望处,只见石轩中盘膝规则地坐在草地上,双目瞑阖,流露出一副深思冥索之状。她自个儿摇摇头,痛惜地想道:“石哥哥为人外和内刚,只要有一口吻在,也将不愿放过这一式剑招。可是此事究非容易之举,他如想得出来,那也而已。如果终于想不出来,则肯定十分痛苦。”想了一会儿,蓦然记起自己本要过山涧扑面的竹林后解手,便赶忙跃过那宽达两丈的山涧。
洞边的修竹长得又齐又密,朱玲拨开竹枝,走进林内,但觉光线为之一暗。当下解手毕,竣事停当,便再向前走。走了两丈许,蓦然出了竹林。放眼一望,只见前面即是一座极为宽大的山谷。山谷中耸立一座庙宇。远远望去,只见墙颓瓦坠,粉至剥落,竟然是座年久失修的古寺。
朱玲惋惜地叹口吻,想道:“若然这座庙宇,依然是红墙绿瓦,金碧辉煌,我便可以把石哥哥取笑一顿。谁教他适才说过这边不会有什么呢?”想罢正要转身回去,突然大大一愣,原来在那荒寺内残垣败壁中,隐约见到一个红衣女子一闪而没。
“妙极了。”朱玲在心中叫道:“如果此寺有好人匿伏,不管是空门的莠民也好,是其他伏莽的巢穴也好,总可教石哥哥向我赔个不是。”当下隐入树林内,定睛细看那座庙宇。因是居高临下,故此通常寺中露天之处,均可看得清楚。但看了片晌,却无任何迹象。
朱玲暗忖自己绝不会眼花看错。想了一下,决议自家先下谷入寺一探,然后才回去见告石轩中。她想到便做,使个身法,飘飞出林,极快地隐在两丈外的一丛树后。再相准前面的阵势,依附山石或树木掩蔽身形,不用片晌,已落到谷中。
寺门已残落不堪,门上刻着寒山古寺四个大字。门内本是一片园子,然后才到达大雄宝殿。却因荒落太久,是以草枯木调,白石铺的直路充满苔薛。她暗自耸耸肩,驱走心中因寺中一片阴森之气而引起的疑虑。
“我什么样的虎穴没有闯过,还在乎这座破寺么?纵然寺中有什么怪异,大不了是黑道悍匪而已,怕他何来。晤……有一点必须预防,即是大凡占据这等荒芜寺作巢穴的黑道中人,肯定带着几分邪气。我切勿被他们装神弄鬼的伎俩骇着。”
当下朱玲摸了摸肩上的太白剑,然后走入山门。前面的大雄宝殿,大门敞开,殿内一片阴暗。相隔虽仅四丈,却已看不大清楚内里光景。她轻盈地沿着白石路走已往,一面忖道:“如果走进殿中,却见到香火尚存,白烟袅袅,那才耸人听闻哩。”
这时已走到台阶边,她刚一跨步,蓦然转念想道:“我照旧回喊石哥哥一道来探视这座古寺吧。这儿一派森寒阴暗的气氛,令人十分不舒服。”这个念头一掠而过,然而她却没有转身出寺。因为她随着又想到自己本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物,如何能无端端畏惧起来。
走上台阶,先向大雄宝殿内张望一下,只见殿中阴阴悄悄,随处皆可见到蛛网与及灰尘。她并不冒失,先凝思查听,没有什么声响之后,这才跨入殿中。
一阵阴风从身后拂到,朱玲打个寒噤,耳中突然听到咿呀之声。这声音不光难听逆耳惊心,而且显得十分神秘。她疾然转头一瞥,只见原来敞开的大门,此时已被一扇木门掩住了一半。另外尚有一扇木门,也已掩到一半。
这种神秘的现象,加上那阵阴风,更显得十分怪异可怖。白凤朱玲玉手抬处,已把肩上的太白剑掣出来。白森森的剑光在殿中蓦然打个闪,她一下子便跃到门边。那扇未曾关闭的木门尚自发出难听逆耳的咿呀之声,但已变得低微。随着已完全消歇,大殿中以及整座庙宇,复又陷入无边的寂静中。
原来另外这扇木门掩到一半,便已愣住。朱玲从门缝中向外一望,只见残阳尚有照射在远远的山顶上。她松了一口吻,忖道:“或许是此寺疏弃日久,我蓦然进来,带起风力,便把木门发动。绝不会是有什么鬼魅之类。”想到鬼魅两字,心底微觉一寒,但她终于捺住惧意。
殿双方俱有门户,可通后面。朱玲不愿把太白剑归鞘,倏然跃已往。还未曾跃到大殿侧门,忽又听到咿呀一声。转头望时,只见那扇半启的大门,现在完全关住。
她暗自咬咬牙,想道:“若有什么怪异之事泛起,我凭手中的太白剑,已往就给他一剑。”转念又想道:“可是人能和鬼魅之类相敌么?若然他不畏刀剑,我如何是好?”这时殿中一片阴暗,因为大门已闭,是以连那一点象征灼烁的夕阳也看不见。
一阵阴风从侧门那面吹拂过来,朱玲机伶伶地打个寒噤,蓦然仗剑疾跃出侧门。只见外面是条走廊,廊上一片圆杏,却有七口棺木,齐整地排列在廊下。她倒抽了一口冷气,突然止步。原来她一出侧门,便似乎见到一排七口棺材,其中一具的棺盖似乎动了一下。
朱玲虽然不是普通的女子,无事便爱大惊小怪。反之她的胆子倒是挺大的。不外她并非无神论者,深信天地间实有鬼神这类工具。但又相信如果不是运霉时衰的话,绝不会碰上鬼魅。问题在于这座古寺原来就够阴森可怖,加上适才那大雄宝殿的木门无风自闭,也不见有人迹。复又阴风阵阵,令人似乎到了幽冥鬼门关。这就难免疑神疑鬼起来。
她定定神,忏悔地想道:“如果石哥哥在此,那就不会有事了,凭他胸中那一股浩然正气,任是什么厉鬼妖祟也得退避三舍。”想起石轩中,胆气在不知不觉间徐徐壮大。放轻脚步,飘到那一排七口棺木之间。
适才棺盖微动的,正是第三口棺木。朱玲落在棺木旁边,侧耳细听,却没有丝毫声息。她先抬目四顾一眼,只见廊外是个院子。此时草枯蒿死,墙颓瓦坏,随处都张着蛛网,触目一片破落荒芜。走廊再走已往,不知转入什么地方。那道门虽是打开,内里却黝黝悄悄。
她强自笑一下,在心中对自己道:“朱玲呀,早先你还想到别让自已被江湖上装神弄鬼之辈吓到。现在四面没有什么异状,何须相惊自己,自己吓吓自己,这柄太白剑尖锐无匹,就是有什么怪物,只消一剑扫去,定必断为两截。”想到这里,自家无端打个寒噤。眼前似乎见到两截黑黝黝的工具,那是被她的太白剑拦腰斩断,酿成这样。这刻两截均滴着紫玄色的血,但仍然跳跳蹦蹦地向自己扑来。
这并非不行能的事,如果真有鬼魅泛起,那等邪物极可能在被斩为两截之后,仍然能够继续补人。她用力闭眼睛,蓦然运足真力,聚在剑上,其快如风地向第三口棺木刺下去。
太白剑尖锐无匹,能够斩金切玉。再加上她的内家真力,非同小可,这一剑刺下去,纵然是一具石棺,也能够由上而下刺个窟窿。这时但听嗤的一剑,太白剑如摧枯拉朽,刺透那口棺木。
白凤朱玲笑容刚刚浮上面上,蓦然听到棺中发出一声长叹。她骇得出一身冷汗,禁不住退开半步,睁大眼睛,紧盯着那口棺木。棺盖喀喀连声而响,徐徐开了一道裂痕。
朱玲只管心中极惊,却又不甘连忙逃走,仍然凝立寓目。那面棺盖响声越大,裂痕渐阔。朱玲的眼光何等锐利。忽已瞧见棺盖之内竟伸出一只手掌,托起石制棺盖。这只手掌若是人掌,倒也而已。谁知竟是一只白骨森森,毫无皮肉的手掌。她打个冷战,全身毛发都竖立起来。
那面格盖越托越高,由腕骨一直露到前臂的骨头,白森森的,令人见而作呕。
朱玲惊怖中,突然掠过一个念头。她极快地想道:“如果有人在棺中,使用这枯骨手掌托起棺盖,竟然能把我白凤朱玲吓走,这不是大大的笑话么?”此念一生,胆气稍壮。突然又是一声叹息,从棺中传出来。宛如这具棺中的骷髅,因受了伤而无力把棺盖连忙托起。
喀地一响,那面棺盖又长高了泰半尺。朱玲只管疑惑棺中尚有活人冒充,但身躯却有如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竟没有俯前察看。一阵阴风卷入院中,只见枯蓬败草,随风而起,贴着地面旋转不休。棺中突然传出一阵奇异的响声,宛如人在疲倦之时,偶然伸腰,腰骨所发生的脆响声。
朱玲的眼睛睁得益发大了。只见白影一闪,棺内竟露出一个骷髅头。
朱玲这一回不能不信,出了一身冷汗。本想伸剑已往,用力压住棺盖,不让那骷髅走出棺外。可是力有未逮,手臂完全不听指挥,基础就动不了。她在心中大叫一声石哥哥,暗忖这番性命休矣。
那骷髅头顶了一回,骨节运珠轻响,棺盖倏然又托起半尺。还差一点儿便完全推开。朱玲面无人色,进退不得,一似只有等死的份儿。
要知白凤朱玲本不是无胆的人,但此寺简直有一种特异的气氛。尚未入寺之时,那座荒芜的山谷已叫人心中感应不安。及至入寺之后,触目均是死气沉沉的情形。尤其那大雄宝殿,阴森无比。那扇木门无故自闭。这种种迹象,均叫朱玲在心中早已印下有鬼的印象。而她平时又不是不信鬼神的人。这刻亲见骷髅托起棺盖,四下阴风旋卷。任她一身武功不比轻易,这刻也全不管用。
正在骇怖之时,谁人干枯的骷髅头又发出一声叹息。突然间砰地大响,原来棺盖倏然盖上,那具骷髅已倒回棺中。朱玲庆幸之念尚未浮上心头,耳中又听到走廊那里的屋内,传来一声降低和奇异的呼救声。这呼救声竟是个女人嗓音,因此朱玲心头突然一震,矍然张望。
天色渐暮,院子也有点儿昏朦胧黄,阴风阵阵,从那漆黑的门内坎刮出来。她蓦然退了两步,禁不住为之舒了一口吻。敢情她现在已经能够转动,不似适才只有呆立等死的份儿。突然又是一声降低的呼救声,传入她耳中。
朱玲咬咬银牙,仗剑一步一步走已往。前面那道漆黑的门户,就像魔窟鬼洞的入口般,森严地期待着自投罗网的人。她可没有企图进去救人,但她认为最低限度,到门边去张望一眼。然后急速地逃出此寺,找了石轩中才一道再来。
这一段走廊,朱玲走得异常审慎,决议只要一有什么异状,连忙飞身纵上屋顶。但一直走到那道门户时,仍然没有任何恐怖的事物泛起。她向门内瞧瞧,原来门内是座佛堂,光线极为昏暗。她必须运足眼力,才看得见佛堂中的情形。眼光扫到左面的墙边,忽见一个红衣妇人,面目向着墙壁。双手向上伸出,像是被钉在墙上。她似乎还见到这个红衣妇人的身躯微微转动。当下勃然而怒,忖道:“原来此奸邪所踞,竟然把女人钉在墙壁上……”
正在想时,那红衣妇人降低地呻吟道:“救……命……救……命……”朱玲横剑护胸,跃将入去,“咿呀”响处,身后的木门忽又无风自闭。佛堂内突然变得漆黑无比,一阵幽咽声不知从那里升起来。角落中有磷火隐现浮动,那种碧绿的颜色,十分可憎。
朱玲倏然大喝一声,扑到谁人红衣妇人背后。尖锐的喝声尚在佛堂中嗡嗡响时,她一伸时,抓住那红衣妇人的手臂。那妇人的手臂方一入手,便觉一阵冰凉,而且除了衣袖之外,即是枯骨。
朱玲大吃一惊,慌忙松手。只听那妇人降低地叹息一声,直如早先那棺中骷髅的叹声一般。她这一惊非同小可。双腿一软,差点儿没跌倒地上。
佛堂一片黑漆黑,蓦然升起一阵惨厉降低的号哭。宛如禁锢在这佛堂中的怨魂厉鬼,都乘机哀哭起来。登时一片啾啾鬼呜,悲痛中又含有凄厉的气氛。
朱玲已无法转动,她似乎见到佛堂中有数十个白衣人飘忽往来。行动之快,无与伦比。除了幽灵之外,再没有能凭空凌虚往来的人。四壁惨绿色的磷火一眨一眨的,隐现不定,偶然有三数点飘落地上,一闪而没。
朱玲处身在这黄泉中,惊得全身麻木。叮地一响,手中太白剑已掉在地上。一条白影迅疾如风地飘到她身后。朱玲倏然感应脖子一阵冰凉,随着有人在耳边冷笑,她为之一阵痉挛,勉力尖叫一声。但叫完之后,却只会发抖,脚上寸步难移。那阵冰凉之感由后颈移到前面,冷笑之声,萦回耳边。
且说在山腰的石轩中,一直瞑目沉思。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似乎听到一下尖啼声。他警醒他睁开眼睛,瞧见残阳已坠,四面一片暮色,但朱玲还未回来。
“适才的尖啼声,似乎是玲妹妹发出的,但她有一身武功,人又机智无伦,想来不会有什么事吧?我匆要杞人忧天。”当下便抛开这个思想,仍然闭上眼睛,再追寻刚刚中断了的思路。
但他心中隐隐不安起来。那一声尖叫,虽然听来相距极远,如不是正好瞑目沉思,一定听不见。但在这空山中,人迹不至,何来女子尖叫之声。他仅仅闭目坐了一会儿,便忍不住站起身来,向山涧那里眺望一下。
暮色渺茫中,枫红竹翠,这两般颜色已分不大清楚。
石轩中徐徐踱个圈子想道:“而已,拼着给玲妹妹取笑我多虑,也得去那里看看她才好。”当下展开轻功,一连几个升降,便纵到那片枫林之下。
涧水潺潺而响,尚有山风敲竹之声,组成一阕天籁。
他微笑一下,想道:“这排竹树因太齐整,无足赏玩,但声音倒是悦耳动听得很呢。”一面想着,一面跃过山涧,朗声叫道:“玲妹妹……玲妹妹……”侧耳一听,并无回音。他不禁咦了一声,又喊了一声玲妹妹。
须知石轩中的啼声虽不高亢,但暗运丹田之力,故而在二十丈之内,极为清晰。朱玲如若听到,断无不答之理。此所以石轩中禁不住希奇起来。但他天性坚贞,越是碰上事情,便越是从容镇静。这时留心向竹林内走进去,心中极快地推想朱玲因为何事遭遇没有回覆他。
石轩中才走了丈许,便已略略放心,只因他已想出了两种可能:
第一个可能是朱玲因发现了什么事故此脱离此处,而远远跑到另一个山头。但必不会是遇上仇敌。如是遇敌的话,她一定会设法惊动自己。第二个可能是她居心捉弄自己,说不定当自己跃过山涧之时,她已悄悄回到原先的地方。等他因找不到她而空自着急一会儿。第二个可能性最大,因此他略略放下心,自个儿微笑一下。心想等见到她时,必须嘱她暂时不能开这种玩笑,以免偶有疏虞,为仇敌所乘。
走出竹林,放眼一瞥已见到谷中有一座占地宽阔而破旧的庙宇。石轩中大吃一惊,绝不犹疑,连忙向山谷疾扑下去。原来那座庙宇方一入眼,只觉荒芜得恐怖。他一面提气轻身,纵扑下去,一面想道:“这寺纵然久已没有僧人栖居,但也不应荒芜颓败至此,一似历经数千年光景。”
他虽然有所疑惑,但在未曾查明朱玲简直失陷在此地之前,不须隐蔽行踪。是似一直扑奔山门,抬头已见门上横刻着寒山古寺四个大字。
石轩中极快地忖道:“果真是寒山之中一古寺,破败零落一至于此,直似是经由一场浩劫。不知冷妹妹可是无意得见此寺,故而独自下谷一探。”想到这里,已踏入山门。
走在那条白石路上,两旁的枯树死水与及各处荒芜之景,令人触目心惊。他又想道:“这寺疏弃得阴气森森,肯定有山精木客之类盘踞其中,纵然没有,也不似是善地,等找到玲妹妹之后,即速脱离此地为是。”
大雄宝殿的门敞开着,门框黝黑,充满灰尘。石轩中一直走入殿中。脑后一阵阴风过处,木门呀地响声,竟然关闭住。石轩中头也不回,凭着一对夜能见物的神目,扫瞥殿中一匝,便向后面侧门走去,
出了侧门,只见廊下一排七口棺柩。石轩中眼光锐利,仅仅在一瞥之间,已察觉六口是上好楠木打制,但第三口棺柩却是石制。他并不在意其中的差异,直向长廊末了望去,只见那扇门内,光线甚为黯淡。不外因为他神目如电,倒也看得清楚,乃是个佛堂光景。
石轩中沿廊走过,经由那七口棺柩时,突闻勒勒连声,那最后的一口棺柩,木盖直向上掀起来。这位青年仅客原往复势极快,眨眼间已越过那排棺木。但诧疑之心一起,登时真气一沉,身形便直线坠在地上。他虎目圆睁,威光四射,牢牢盯着那口棺柩。却见格盖倏然下落,恢回复状。
石轩中一定神,徐徐举步走近去,刚到了棺边,忽见格盖直掀起来。石轩中反映何等敏捷,格盖一开,便已退飞了丈许。身形刚刚站稳,只见棺中飞出一具骷髅,直挺挺地向他扑到。
这具骷髅来势虽快,但石轩中眼神更快,已看出这骷髅全身均长出盈寸绿毛。连面上的枯骨也充满一层绿黝黝的长毛,形状可怖之极。
石轩中更不寻思,抬手一掌拍将出去。哗啦啦暴响一声,罡气过处,那具骷髅竟被击得四分五裂,飞散在四五丈以外。他一掌击出,犹恐不济事,身形一晃,已斜斜飞开三丈。
那人骷髅来势汹汹,却不堪一击。现在散布地上,连鬼啸之声也不闻。
石轩中先是皱皱眉头,继而仰天一笑,心中忖道:“这等鬼魅,何足道哉。”笑声方歇,斗然大惊想道:“欠好,此寺既有鬼魅,若然玲妹妹已入此寺,恐怕遭了辣手。哎呀,猿长老曾说以后必有灾难,玲妹妹不信,我也不大相信,谁知无意中竟泛起这么一处地方。”
这一惊非同小可,宛如已见到朱玲卧死于一个阴暗的角落。他一下跃入佛堂之内,又是呀的一声,身后的门无风自闭。佛堂内登时昏暗之极,四壁现出红荧荧的磷火。随着鬼哭之声,从四方八面浮升起来。壁上突然泛起了一条白影。石轩中运足眼神一看,只见那人全身白衣,袖裙都极长,把双手双足都蒙住。
这白衣人离地丈许,悬空冉冉走动。说他走动实在差池,原来这个希奇的白衣人全身僵硬,手足均不转动,便在空中飘移,他看不到白衣人的面目,因为一来白衣人位置太高。二来他一头长发披垂下来,把面容遮住。
石轩中一抬手呛地一响,已掣出长剑。那白衣鬼魅原来越飘越近,及至石轩中一亮剑出鞘,登时又飘移开去,远离三丈以外。
石轩中胆大气壮,事实上他并非不怕,而是朱玲的安危,使得他无暇畏惧。这时见那白衣鬼魅似乎怕他手中之剑,心中一定,忖道:“我一生少有如此忙乱过,且镇定下来。若然我自己也不能保全,更无法救玲妹妹了。”
这么一想,登时收摄心神,凝思定虑,运功调气。然后以神目一瞥佛堂中,只见绿荧荧的磷火,都附在壁上,生似有人把磷涂在墙壁而不是幽灵泛起。
他拢住眼神,再一瞥那飘浮在空中的白衣鬼魅,突然发现了一事。漆黑哼了一声,那颗心已不似早先那么躁急,那原是因朱玲处境的危险而令他急躁不安。他呻吟一声,手中长剑无力地下垂,蹬蹬蹬连退数步,靠在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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