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分 (七 上)(1/2)
“不外是个贼!”王二毛的心猛地一抽,似乎被刀子扎了般,淅淅沥沥滴出血来。
从来没有人用类似的话侮辱过他,但张文琪说话时的神态,眼神,对王二毛来说却是无比的熟悉。他记恰当年自己前方百计弄来一些珍奇玩意塞给周宁,像对方表达恋慕时,周巨细姐就是这样看着自己。不拒绝,但也不谢谢,只是淡淡地看着,看得人满身上下的血液一点点凉,一点点像冰水般淌过胸口。
王二毛清楚地记得,直到两人相处的最后一刻,周宁都是这种态度。仅仅在她失去站立的气力之后,那自满的眼光中才终于露出了一点点温柔。但那仅有的一点温柔也不是对自己的,王二毛清楚地知道。
不是自己,临终前的周宁终于感动于自己的赤诚,却对自己没有一丝爱恋。王二毛一直疑惑于对方为何如此,今天他终于找到了谜底。然而这个谜底却是如此的尖锐,如此的酷寒。
不外是个贼!原来,在她心里,我始终都是个贼。不外是个贼!这句话如锥子般他的耳朵,戳破他的喉咙,顺着哽嗓直戳而下,将他的五腹六脏穿成一串,依旧不愿做丝毫停顿,不管流了几多血,几多泪,兀自一下下地向心脏深处捅。没完没了,无止无休。
再这样戳下去,王二毛知道自己非疯掉不行。他知道如何解决,张大寨主早就做好示范。“将狗官给我绑到柱子上,老子要将亲手挖了他的心!”强压住极重的喘息,他以某种从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怒喝。“尚有他的那些爪牙,全绑到桩子上,老子今天一个挨一个的挖!”
众亲卫一愣,瞪大了眼睛扭头张望。他们熟悉王二毛的性格,知道他不是个残忍好杀之辈。张文琪属于大隋高官,不得不杀。但对于这样一个清廉且有节气的人,喽啰们更愿意给对方一个痛快。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动手!”王二毛抓起惊堂木,将桌案拍得啪啪作响。
“诺……王都尉,咱们…….”扮作衙役的亲兵们不敢跟上司硬顶,也不愿执行下令,瞪着眼睛嘟囔。
正迟疑间,张猪皮站了出来,用身体盖住已经快陷入疯狂状态王二毛,冲着底下高声下令道,“犹豫什么,王都尉又没说现在就将他剖了。先把狗官带上来,我尚有几句话问他。
众亲卫暗自松了口吻,冲下堂去,将正被拖着向外走的张文琪又扯回大堂,手足无措按到跪石前。张文琪却再不愿下跪,膝盖弯处接连挨了好几脚,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冲着张猪皮等人嘿嘿冷笑。
张猪皮知道眼前这名官员是个少见的硬骨头,也不想再折辱他,笑了笑,平易近人地询问,“你适才说临死之前要见我等一面,否则死不瞑目,岂非就是为了临死之前找时机羞辱我等一番么?”
提起这个话头,汲郡太守张文琪脸上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些,晃了晃脑壳,冷笑着道:“你们这些蟊贼敢以千把人就奇袭郡城,也算有胆。能使用我属下差役对黎民的恻隐之心骗开城门,亦可说是有几分见识。所以张某先前以为,你等虽为匪类,倒也当得起“有胆有识,敢作敢为”八个字,因而有几句话想问一问。谁料见了你等这般容貌,想必问了也是白问!算了,要杀便杀,别拿什么剖腹剜心的话吓唬张某。不外是一死,怎么死都差不太多!”
由于年岁和阅历的原因,张猪皮远比王二毛更能沉得住气。也笑着摇了摇头,丝绝不以汲郡太守的话为忤,“两军征战,原来就是能出什么招就出什么招。总不能朝廷派了官兵去征剿,我等还得在指定的地方笑脸相迎吧?”
汲郡太守张文琪被问得微微一愣,然后迅速回覆道,“所以张某虽然不齿你等的作为,亦佩服你等的胆子和见识。惋惜你等大好男儿,不晓得为国着力,偏偏要去当贼!虽然逞了一时之快,却要背上万世骂名!”
“放你娘的狗屁!”王二毛一把拨开张猪皮,抢到了汲郡太守眼前。他心中的火气还没散尽,脸色看上去青里透红。但眼神却比适才平和多了,说话也变得有条理起来。
指着张文琪的鼻子,他继续骂道,“老子如果像你一样,天天有朱漆澡盆泡着,有大鱼大肉吃着,还造哪门子反?你瞪大眼睛四处看看,这大堂里边的弟兄,哪个不是被你们逼得实在没生路了,才不得不拿起刀的?”
看到张文琪满脸不平,王二毛一转身,点手叫过距离自己最近的喽啰,“柳老三,你跟这狗官说说,你为什么不去考试当官,偏偏当了贼娃子!”
“我,我…”喽啰兵没转过弯来,摸着自家的后脑勺嘟囔,“我,我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哪有钱念书啊?前年个,前年个天旱,我家欠了官府的赋,衙役们就要把地收走。我阿爷跟他们求情,就地被他们踹吐了血……”
开头几句,他还说得结结巴巴。说到厥后,悲愤之气从心而起。眼睛一红,险些是嚷嚷着增补道,“我一看横竖也没活了,就拿着斧子冲了出去。他们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他们活滋润了。***,横竖都是死,不如先拉几个垫背!”
“你,朱老根儿,你怎么好好日子不外,非要当土匪?”王二毛又随便找出一名喽啰,高声质问。
“谁愿意当土匪啊?没吃没穿,不妥土匪,我怎么活啊?”朱老根瞪了张文琪一眼,恨恨地回应。
不给张文琪说话时机,王二毛一连串所在下去,接连点了十几名喽啰,居然全是活不下去,被逼铤而走险的。
汲郡太守张文琪兀自不信,瞪着眼睛四处寻找支持。王二毛猜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又叫来一个看上去斯文的,高声追问道:“你呢,袁守绪,你读过书,怎么不考个县令,郡守来当当啊?”
这名扮作衙役的人张文琪很熟悉,适才就是他动了恻隐之心,才把众仕宦从刀口下拉到了大堂上,进而引了一场闹剧。
哪成想袁守绪虽然容貌看上去文质彬彬,心里对大隋朝廷的恨意却一点不比柳老三、朱老根儿等人少。“我家有一百三十亩地,原来日子过得好好的。不知道哪个王八蛋下的令,非要我家搬到城里去住。说是防贼,去了又不给粮食吃。我家的家底不到半年就折腾空了,两个妹妹全给卖给了人当丫头,也只换回了三斗粟…….”
想到自家失散的妹妹,他再也说不下去了。冲着王二毛躬身抱拳,哽咽着道:“属下知错了。通常朝廷的狗官都该杀。属下一时心软,请都尉责罚!”
“太守大人,你尚有什么话说?还需要我再找几小我私家问么?”王二毛一边托起袁守绪的胳膊,一边笑殷殷地冲着正在傻的张文琪追问。瞬间挽搬回一局,他心情稍微舒缓了些。只是那股痛,却像块石头般压在胸口,让人每次呼吸,都能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张文琪身世于官宦世家,虽然知道大隋朝这几年吏治越来越差,却没想到竟差到如此田地。非但那些贩夫走卒没再活下去,连袁守绪这种良家子弟也失去了生存的依托。他是正直的念书人,没脸面继续狡辩。叹了口吻,低声说道,“我今天败在你手,也不算冤。惋惜这话没让皇上知道,否则张某一定拼命进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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