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黄雀 (七 中)(2/2)
外交事后,分宾主落座。不待窦建德启齿,杨善会抢先说道:“蒙窦当家厚爱,让杨某在牢狱中自省。某这几天也想清楚了,大隋朝如今已经如日薄西山,简直没人可以回天!”
窦建德一听,脸上连忙绽放出真诚的笑容,“杨公既然看清楚了,何不加入我军同谋大业?杨公之才堪比管乐,加以时日,何愁他日不钟鼎而食。”
“幼年时素有此志,谁料蹉跎至今!”杨善会叹了口吻,再度审察座中众人。他没想到窦建德一介草泽,说起话来还能像念书人一样咬文嚼字。更没想到窦家军麾下居然有这么多熟悉的面目,宋正本、孔德绍,凌敬,王仲卿、何思谋,这些人原来都是他的同僚,现在在这种场所相见,难免有些尴尬。因此一个个都起劲不与他的眼光相接,脸上的心情却似乎在清晰地劝告,“降了吧,就跟我们一样。窦建德是个有帝王宇量的人,绝对不会对已往的事情铭心镂骨。”
“昔太公白首垂钓,谁敢欺之老?”听杨善会的叹息中充满了不甘,窦建德以为他心思已经动摇,继续苦口婆心的劝告。
他的话里引用了商周交替的典故,把对方比成了辅佐周武王伐纣的姜子牙。宋正本与孔德绍听见了,微笑着颔首。王伏宝、石瓒和杨公卿等人听不懂,但也知道这是一句很厉害的捧场话,也随着笑呵呵地看着杨善会,等着他的回复。唯有曹旦不太兴奋,瞪圆了眼睛跃跃欲试,只等着杨善会说错一句话,便跳上前将其拎出去砍死。
“陛下虽然昏聩,却非残暴不仁之主。”杨善会轻轻摇头,低声反驳,“而杨某之才,更不敢与姜太公相比。窦将军胸怀雄心,麾下有如此多的文臣武将,又能约束士卒,与黎民秋毫无犯。王霸之业,想必指日可待。但这份霸业中,杨某却不想再锦上添花了!”
“杨公何须如此顽强?”窦建德没推测杨善会突然把话锋转了偏向,听得一愣,直接追问。
“很简朴,人臣之份而已!”杨善会拱了拱手,笑容看起来很是平和。“这些天,我骂也骂够了,想也想明确了。窦将军有心胸,有眼界,也有本事。杨某为你所擒丝绝不冤。但社稷将灭,不行无死节之臣。将军日后问鼎逐鹿,想必也不希望麾下的文武兵败之后,连忙倒戈相向吧?”
最后这半句话,曹旦总算听明确了。气得两眼一瞪,直接扑上前来,“既然不降,你他娘的烦琐什么。老子这就给你个痛快,也省得你再铺张粮食!”
没有甲胄镣铐羁绊,杨善会身手又恢复了通常的灵活。侧退半步,避开了曹旦的锋樱。然后很是客套地拱手施礼,不卑不亢地说道:“窦将军善待之德,杨某不敢不报,所以特地前来求死。但以将军的本事和人品,却没资格做那举刀之人!否则,杨某死不瞑目!”
“你”曹旦扑了个空,气得高声咆哮。“反了你,挨刀还要挑三拣四!”
正准备再度扑上去,封死杨善会全部退路。窦建德用力一拍桌案,厉声断喝:“混账,你眼里尚有我这的大当家么?”
“我……”曹旦心里不平,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窦建德。窦建德双眉紧皱,眼光锐利如刀。两人的眼睛刚一对正,曹旦连忙败下阵来。咬住牙关,委屈地申诉,“他,他基础没打断投降,你,你费这气力……”
“有杨公这样的对手,是你我之幸!”窦建德又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转头看向杨善会,他的笑容里连忙充满了惋惜,“杨公,你何不再多想想。实在不愿为窦某谋,窦某亦可以送你一笔细软,让你颐养天年。”
“算了,窦将军的情意,杨某心领了!”杨善会摇头拒绝,“如今之际,恐怕城中士绅皆欲我死。杨某为他们奔走了十几年,索性玉成了他们的最后的愿望。将军不杀我,此地人心难安。将军不杀我,我亦无颜自老于林泉之下。不如大伙都省省事,今日一了百了吧!”
说完,他的眼光在窦建德周围的文武官员脸上扫视。扫过宋正本、孔德绍,杨公卿等人,直接落在了程名振脸上。
程名振心知不妙,赶忙将头扭到一侧。杨善会却不依不饶地贴了上来,拱手施礼,“杨某自打领兵剿匪以来,鲜有败绩。即便偶遇小挫,亦能吸取教训,反败为胜。唯独曾两次失手于你,而且一次了局比一次惨。以将军之见,此乃命否?”
“这…?”程名振被逼得无处可逃,沉吟着回应。“杨郡丞剿匪十年,杀人逾万。怎样匪越剿越多,此乃时耶,运耶?”
“这?”杨善会也被问了一楞,皱着眉头沉吟。
“人都想好好在世!”程名振苦笑了一下,用所有人都能听得懂的白话说道:“有钱有势的大人们想好好在世,没钱没势平头黎民也想好好在世。若二者已如水火差异炉,杨郡丞以为,哪个天生活该?”
“这…”杨善会又楞了一下,审察着程名振,似乎从来没见过对方般。片晌之后,他又长叹了一声。冲程名振和窦建德二人各自深施一礼,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当日,窦家军斩杨善会于校场。悬首三日后,以故隋郡丞之礼葬之
注1:一文钱弃市法。隋代的一种苛政。认为无论罪行巨细,犯罪者若无悔改之意,即该杀。即便偷了一分钱,也可以判正法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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