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章 祸害(2/2)
不过,前两拨土匪,在村里危害也不小:各色粮食拉走二十六马车,捎带三十三匹大牲口,二十一辆大车;铜钱、铜元、银元之类村民估计有两车——那儿好多土匪围着。死人十五口,胳膊腿腰伤着人不知多少;土匪死三人,伤的也不清楚……好几家大户,动了元气;连李大头家,二老婆看见人多,吓得尿裤,抖抖索索指着,也挖出两麻袋银元,最多。村人感叹,李家三辈,作孽不少,现世报哩。
刘学林发现,住在村人家多的地方,被抢的轻,临街和散落户,往往最重,也易死伤。暗自庆幸,自家换了宅。西邻居刘三家,轧棉花,开油坊,堂屋六家,三处房产相连,三十二口,土匪不敢进院,只是客气地要粮要钱,刘家拿出五斗麦一两银子算完事。所以,刘学林觉得,人口多,男丁有本事才行。另外,土匪好像对村里名声好的人家,也不敢造次,都是讨要,没有用强。刘学林自思,自家还不如,还得想法才能在村里站稳脚跟。
列国大乱,顾全自家活命不容易,发展更难筹措,可还是有些人家,如鱼得水,活得自在,不仅活下来,家族同步得到发展。从苏秦到孔子,刘学林自认为学不来,自己没有那些条件,目前只是勉强温饱,人口、家底、财力、自己想法,都没有那么高,自家过好就行。打祖上算起,自家祖坟上就没有那棵蒿,别说柳树了!也就没有出过秀才,走出司马农。看看村里富户,有几家顿顿白面鱼肉哩?他们比长工吃的还不如!
乱世出莽雄,现在土匪闹腾的欢,正像春秋开始诸侯国之间,你争我夺,不过附近的土匪,成不了大气候:多的,上百人,少的三五十个,沁河、黄河之间,这么大地方,几股人,还不是河里撒辣椒面?瓦岗寨还得占山为王,附近焦作倒是有山,可听说离村七八十里,威胁不到。土匪占住黄河滩,四面没有凶险依靠,不过是群乌合之徒,长久不了。大清朝灭了,书上写的,祸乱一起,没个五六十年,真命天子平定乱兆登基就不可能,自己也不能等它个五六十年再活命吧?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
“有啥屁吃,自个笑滴滴的?”
刘学林抬头,“呦,嫂子来了!快屋里坐。”
“院里宽敞,出气还匀点。”
“嫂子,我可没有对不起你的。咋火气这么大?是不是哥哥昨晚……”
“妹子,你仨都降不住一个镴枪头!看来还得叫姐这个金刚钻出把力哩。”
妯娌仨刚迎出来,听见她们嫂子开玩笑,婆子就笑哈哈接上茬了,“我说今儿个早上麻雀叽叽喳喳,以为黄鼠狼咬鸡呢,叫我拿着烧火棍就撵出来,这不,接住嫂子了。给,这烧火棍你用。要是嫌短,俺家门后还有木锨把,学林昨儿个刚擦干净。”
“哎呀,妹子,看把你屄嘴伶俐哩。仨人伙用一根鸡巴,闲得你那屄现眼磨痒哩。”
几个妯娌,你嘻嘻我哈哈,拿学林打趣,刘学林就站不住了。讪讪搭腔出去了。
四老舅在院里晒日头,别人说是晒着日头逮虱子,神仙不换的享受。他说是晒肚皮,免得肚里书霉变喽。一辈子除了读书、说书,啥也不会,连脚也得老妗伺候了,才知道该洗。一次做饭,老妗上茅厕,叫他看锅。他就站在火边。停了会,老妗慌慌张张解完手,边提裤边问,“看好锅了。”
“看着哩。”
“锅淤锅了没?”
“啊……”老妗小脚赶紧捯饬到灶火,锅在,锅里饭都流到锅外了。恼火他,他还句句有理,“叫看锅,锅又没跑没丢,饭跑了,你又不是叫看饭……”村里人都知道他“迂”。幸亏有几十亩地,平时教几个小孩子挣几文,老妗会操持,没有孩子拖累,日子倒也过得去。日常事情,老妗不麻烦他,若是麻烦他一次,他能给添一堆麻烦,叫你气也不是,哭也不是,总不能打他,或者休了他?这是老妗明事理地方,换个胡搅蛮缠婆子,你看四老舅,还能这么悠闲?
“学林来了。”刘学林没吭声,闭眼晒日头的四老舅先问候起来。“四老舅,好长时间没顾得上瞧你,这不,给你带点自己打的鱼,让您喝点酒。”
“破费,破费,里边请……”四老舅肃身作揖。刘学林见惯不怪,不客套地给老妗打招呼。老妗笑吟吟地拉住手,“老外甥,忙啥哩,也不打个照面。你看,一天我到门口瞅你几回。”
四老舅看似糊涂、迂腐,那是对人哩。村人,他是敬而远之,故意拽一些书里话,挤兑人家听不懂,若读书人在旁边,可会听出深情浅意来。换做读书人,他瞧得起,话是和蔼而平易,不说句句箴言,那也要有咀嚼味长的话语告诫。倘若一般读书人,他则闭口藏拙,“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来。所以这一段村里风风雨雨,没有人敢上门寻事,连土匪得知是“李圣人”家,乖乖绕过,邻居跟着沾光,不受糟践。所以,村人敬若神灵,谁家能得到他点拨一两句,天大难事,也不会过不去这个坎。
本地风俗,外甥是舅舅家的狗。意思是到这不用讲客气,见啥拿啥,想要啥随便啥,舅舅家人绝对不阻止,狗能跟主人见外气?舅甥俩坐下,老妗上菜上酒上饭,一边忙碌不提。刘学林把进来自己的困惑、想法,一言一语告诉老舅。
四老舅酌口酒,咂咂味,“你这酒,好像不是咱村的?”
“可不是哩。这是去年到开封那回,从骡马店顺回来,一直藏着。这不,就这一瓮。当时住店里,听那老板吹牛,说他家酒,整个黄河两岸,没有一家能胜过他的。平时我也不咋喝酒,那天偏偏有个犟劲,一喝,可不是哩,喝下去,五脏六腑都舒贴,而且那劲鼓得也足。那天幸亏有土匪,顾不上邪心。临跑又返回厨房踅摸了它,才不后悔哩。”
他四老舅拿筷子敲他一下,“这孩子,笑你舅哩。”
按他四老舅说法,现下和春秋列国不同,那是乱世,诸侯有主,互相吞并,土地不归小民;现在是创世,天下无主,百姓有地,小民只要安稳,主们出现争夺,还要缓冲一段。按说眼前是最好日子,无地交租有地没税费,所以小民百姓,居家过日子,也得看时世,站得高,看得远,也看得准。大清是满族建朝,满族人少,享受贰佰多年,气数完了,不怕找后账。宋、元、明、清,两人多夹两人少,按顺序,下边该人多立朝,就是不知是何方何姓人氏了。明朱朝,距离比列国近,处世就近不就远。开国圣明有高人指点,“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让他左右逢源,前后有据。咱村,跟这差不多。“高筑墙”,你做到了,换了宅基,说明你暗合前人。“广积粮”,不知你开始了没?乱世,命不主贵,就是都缺吃,有了粮,急事慢事都可办的。“缓称王”可不是叫你谋取天下造反哩,而是不生怨、不结仇、不露富,再者你男孩女孩俱全,何不结亲上,早做后手?至于你说生财,你做的比我在行,我这书生就不参合了吧。要不,你借我几百两?
恰好老妗端汤进来,听老伴后半句话,笑说,“给外甥借银子,莫不成去逃荒?”说得大家都哈哈笑,把刘学林内心震惊也给掩盖了:这老舅,真神了!坐家不出门,别人家的秘密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敢情不是外人嘴里说出,不然的话,刘学林在村里就装不成佯了。亅亅梦亅岛亅小说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