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篇（1/2）
五日之后，隐泉山轩游宫。
天子晚膳后不久便歇下了，然而总是醒一阵睡一阵不大踏实。也不知有多晚了，感受窗棂上已洒满清冷如霜的月辉，昏沉中突然模糊听到一些细碎的声响，在他一向习惯的静谧里极不协调。
他醒了泰半，这似乎不是梦啊，睁眼循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内侍俯下身，正用金鱼洗里的水洗脸。
“咚”地一声，天子已坐起来，那人听见他醒了，行动顿了一顿，也直起身，慢悠悠地用帕子擦脸上的水。
天子心里的诸多情感，怨愤、伤心、惊喜……似乎绝堤的洪水，一瞬间就要冲垮咽部那太小的出口。
这背影异常熟稔，只管长高了，也仍然很快便和深刻脑中的谁人少年的身影重合在一起。他拼命控制自己，不敢叫一声“哥哥”，他怕自己会放声大哭。
丁洛泉终于转身，走上前坐在床边，脸上仍是昔日的淡定笑容：“崇谊。”
天子一直等到自己稍微回复清静，才说：“真的是你？我一直在找你，我不相信你已死了。”
“是，我知道，”丁洛泉十明确白他用了几多措施寻找自己，“谢谢你派人照顾我的嬷嬷。”
如果照旧小时候，如果他们不是这样的身世，他一定要象普通人家的兄弟般亲密地抱住他。
可是，崇谊首先必须是坚强如铁的君王，然后才是他的弟弟，所以丁洛泉哂笑道：“我换了脸去的，你手下的人虽然认不出来。”
天子却被激怒了：“为什么你要这样装死？为什么要走？这皇位……本该是你的啊。”话到末尾，已转为委屈的哽咽。
“不是的。”丁洛泉按住他的肩膀，“你到现在还不明确吗？我们是两派人手里的棋子、筹码，就连父皇也难以决议让谁继位。我真的不想做阉人的傀儡……我更不愿和你骨血相残，我就只有一个弟弟。”
“可是那时我比你小得多，我更容易酿成傀儡。”
“不会的。你有太后的支持，那些没派此外老臣都尊敬她，只要朝廷尚有他们，国家就尚有希望。你也知道他们对我娘……有诸多不满，一定不愿扶持我，那国家就要毁在乌烟瘴气的阉人手里了。”
而且，赵贵妃身世士族，比一个舞伎更适合成为天子的母亲……但现在这些争论已没有意义了，只能徒增痛苦。无论历史从哪一条路走来，疏散都是注定的。
这原理天子怎会不明确，只是许多话压在心底太久了，连自己都没觉察它已酿成了如此极重的心结。他低着头起劲抑制自己激动的情绪。
丁洛泉委曲笑了笑：“我来可不是为了和你说这个。”
天子望着他的双眼，丁洛泉没有闪避：“你对小崔到底……你喜欢她吗？”
天子默然沉静了片晌：“据我所知，她和一位仁安堂的医生友爱很好，果真就是你么？”
“是我，但这不重要，”丁洛泉察觉到他的一点点醋意，不禁微笑，心想：早在端阳节那天，我看到你和她开心地游玩，尚有你望着她的那种神情，我就知道你很喜欢她了。他说：“你把她抓走，却又避开她，为什么？”
“我没有抓走她，蕖英是太后派去的，我原以为她只是护送丹阳去回鹘。”
丁洛泉愣了一下，这么说连太后也默许了？他更不明确了：“那为什么蕖英带她去上林苑，你却慌里张皇跑到轩游宫躲起来？”
天子苦涩地笑，简直有够张皇的。当蕖英派飞骑通报“已找到崔大人”的时候，他从未试过如此谢谢上苍，可那人又接着说“崔大人已赶往上林来了”，天晓得是不是蕖英软禁了她，押着她来的。
“我只要知道她平安无事，就好了。”即即是天子，也该好勤学习知足为何物。
“她是‘平安无事’，但也受了不少苦，岂非你不想亲眼见见她？”
他的声音很微弱：“哥哥，你会好好照顾她的，是吧？”
丁洛泉笑容里隐着些许无奈：“我可以照顾她，但她心里念着的人可是你。”
天子定住，十分不相信，丁洛泉郑重所在头道：“是真的。你为什么不信自己的眼睛呢？呃……你看不出来也不希奇，以前忘了跟你说，小女人总免不了有点儿别扭的……”
“问题不在这里！你以为把她困在皇宫里是好事？宫里的生活是怎样，你很明确的。”天子起劲压制激怒的声音：“如果皇宫是情义深厚就能开心生活在一起的地方，为什么你还要费经心血地脱离呢？你费那么大的劲修习医术和易容术又是为了什么？”
屋内一片寂静，天子的双眼被垂下的浓密睫毛遮掩，在黑漆黑没有一点光。丁洛泉这才清晰感受到，他已不再是多年以前谁人开朗淘气的小孩子，而那些多出来的让人痛心的不快乐，有不少照旧自己施加的。
皇权的□与强迫性和他奠性基础就是相违背的。
“即便我倾尽所能地敬重她，她也未必能快乐……又不是没见过先例……”
丁洛泉立时便意会他指的是自己的母亲。她为教坊舞伎时本有暗生爱恋的乐师，父皇却把那人鸩杀了，逼她入宫。别人只议论丁昭仪如何狐魅惑主，占尽椒房之宠，却没几多人知道她心灰意冷，宁愿永远不必见到父皇，
都说天子子息稀少恐怕是皇朝衰落的预兆，母亲可称得上是国家的罪人了。只是母亲生性冷淡，又兼受了那样的攻击，更不把什么天下、苍生装入心中。
若换做小崔，她那样的性情心怀，怎可能安之若素？
丁洛泉叹气：“我娘心里没有父皇，自然不会快乐，你们并非如此啊。你所想的这些我也早想过了，也曾以为她绝不能适应后宫。可是，我看她现在这情形实在难受……她天天都想着你。”
天子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别再说了！”
丁洛泉还想劝解，忽听外间有人轻轻地踱步，猛一回神却又一片幽寂，天子脸色亦变了，他们显着还没说几句话。
“我要走了，别让蕖英为难。”丁洛泉心里满是无奈，最后轻轻抱了一下他的肩膀：“崇谊，你已做得很好了，可是，别太欺压自己。”
天子望着他站起，转身脱离，却无能为力，他再不能像十年前那样拖住他的衣袖不放。
即便十年前，那种孩子气的耍赖措施不也一样留不住？
走到门口，丁洛泉又愣住，转头微笑着说：“岂非你不想看看她女装的样子？”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了，天子在黑漆黑坐了许久，一阵苦笑：不愧是兄长，完全看透我的死。
这夜下了一点淅沥的雨，通往云渊湖的石道有点湿漉漉的，小宫女撑着伞遮挡参天大树落下的水珠，引崔捷往湖边去。
道旁洒满庞杂的被雨打下的细碎，再加上山风的轻寒，让人恍觉微冷的春天还迟迟未走。
送到岸边翠重亭，宫女便告退脱离。见四周寂静无人，她略略挽高襦裙走近水边，俯身一望，白色短衣，莲青碎花长裙，素淡清丽，她照旧第一次穿这么漂亮的裙子呢，不禁看得出了神。
她坐在亭内，想天子必是从浩光殿沿湖堤长廊过来，便一直望着谁人偏向，然而天子却是从另一条路绕行而来。
看着她的背影，他能察觉她的紧张和专注，而自己又何尝不是？他必须要先见到她，好让自己有调治理智的时间。
天子逐步走到她身旁，她一转头，眼底连忙一片泪光。天子坐下，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挣脱，只觉他手冰凉，不似影象中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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