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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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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是国庆前吧。”景宁的口吻有些不确定,因为她总以为事情的进度不由自己掌控。

格日勒热心田主动先容情况,“楚端,景宁家老翟我见过,青年才俊级此外,又沉稳又精彩又醒目,对我还特别热情。”

景宁从镜子里看到楚端的一字平眉微微扬起,他感兴趣和无所谓时都是这个容貌。

楚端说:“哦?你见过他?主要是因为对你‘特别热情’,所以他才特别优秀吧。”

“那是!老翟人品一流的!”格格转而以过来人的姿态指导景宁亲事的细节,两个女人把楚端清除在话题之外。

楚端默然沉静地听着,眉目间冷漠渐显,情绪莫辨。

格日勒说得热闹,景宁听得多说得少,眼前这一幕也依旧是当年的情形——哪怕楚端身边有正牌女友昭示着他和自己毫无瓜葛,名叫景宁的傻女孩也会抑制不住地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而且心甘情愿。就像现在,和格格聊着翟远林,但她全部心思都迁延在余光里楚端没有被驾驶座遮盖住的半个背影上——他的黑发比从前短了,竟然有鹤发隐约。

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再见时只会更亲近。有些人一万年不见,就算变了容颜都不会生疏,还会是心中隐秘的倾听者;有些情意无论冷淡几多年,只要提起就会温暖,让人流连难舍。好比昔日同窗,共有过最清澈优美的年华,再晤面时,无须遮掩、不用伪装,只会越发坦诚。

景宁的迟到让她成为“最不行原谅的人”。当楚端替她推开包厢的门后,聚齐期待良久的同学们在她还没分辨清谁是谁之前,已经群起而攻之,只听到“罚酒”两个字,此起彼伏。

楚端看着景宁眼前一排斟得满满的羽觞有些担忧,上前想解围,“她是遇上空中流量管制了。”

“这么专业!”格格的老公章博颇为受教,拽了楚端问,“啥叫流量管制?我被管制好频频了,到现在不明确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讲讲。”

楚端笑笑不语。景宁却也不领楚端的情,已经爽性地认罚了,挨个儿接了眼前的羽觞,倒进嘴里后依次还了空杯回去,绝不迷糊。这可着实惊倒了所有人,加贝竖起大拇指,“英气!”

几位女生看不外去,说男生欺压人,要跟他们理论。大国嘴里叼着烟,张开双臂拦住她们,仰着脸、喷着烟,说:“去去去去去,景宁都不说什么,你们着什么急?”

景宁微微红了脸,酒气冲得眼里水光激荡,挽起袖子拽过酒瓶,反被动为主动,挨桌挨个儿地敬酒碰杯,全部都是一干到底,拦都拦不住。聚会的**就此开始,不管谁是谁,也岂论是谁的羽觞,有酒只管喝。你来我往,闹哄哄的满地都是腿,椅子被推得随处都是。

格格远远地看着景宁,目瞪口呆,“这家伙,怎么酿成这样了!”

章博脖子上挂照相机,手里拿着摄像机,忙得不亦乐乎,抽闲坐下来在格日勒身边扒拉几口饭菜,说:“这才是铁娘子的谱。当年滴酒不沾,现在我看三五个男子喝不外她。我是怕了她了,最好别来找我。”

事实证明怕什么就会来什么,章博的念叨声未落,景宁就过来了,手中的酒瓶倒立、瓶口朝下对着章博的羽觞就倒。章博见这阵势就要跑,景宁另一只手的食指隔空点住章博,颇有黑道老大的排场,“别动,我就是找你来的。”

章博被吓到,“我不能喝,我喝不外你,我真不能喝。”

景宁微醺状态,轻蔑地睨一眼他,不说话只是倒酒。格格也紧张了,伸手想抢羽觞,“宁子,他真不能喝。”

景宁拨拉开格格的手,“去,和你没关系。”

“我是谁?我端的酒你也敢不喝?”景宁双手端起杯子递到章博眼前,水亮的眼睛盯着他。

章博心里毛毛的,双手接过,挣扎着,“我意思意思抿一口就行了,酒量真的不行,还得认真照相呢。”

景宁当没听见,杯子和章博的杯子当的一声相碰,酒水溅起,酒花掉进了相互杯里。景宁一手摁在格格肩上,对章博说:“博士,我和格格是亲姐妹,亲的,比亲的还亲。我亲眼看着你们恋爱时你怎么欺压她。实在你是个好男子,格格为了你坚持到现在不容易,她比你难。这个世界你不会找到第二个对你这么死心塌地的人。现在她是你孩子的妈,你要好好对她,不能再让她为你受委屈。她的苦我一直看在眼里。我告诉你,换成其他任何女人,哪怕是换成男子,不行能为了和你在一起吃这么多苦。你不要以为她这是应该做的,是因为她真的爱你,惜福吧你。”

景宁素来左袒维护格格,也因此对章博很是有些意见,和章博多年来不是很对盘,但都知道对方是真心为了格格好,所以也很客套。景宁这番话虽然说得语无伦次,三小我私家也都明确其中意思。格格听得红了眼睛,章博喉结动了动,看看格格,绝不迷糊地把酒倒进嘴里,脸瞬间就红了,晕晕乎乎地坐下。格日勒着急,埋怨景宁,“他酒精过敏你又不是不知道!”

景宁醉眼迷离,极慢地捻转着手中的羽觞,说:“我还酒精过敏哮喘呢,我都喝,他有什么不能?格日勒,你这样护着他,他未必领情。越是配合男子的女人越不值钱,他会以为他是你的老板,以为你是他的下级,以为和你完婚不是什么值得领情重视的事情,就像谁人翟总一样。”

格日勒担忧老公,扶着章博去沙发坐,四下看看,招呼角落里独自玩手机发短信的楚端,“楚端你过来,看住这个酒鬼,别让她再喝了。”

楚端不是凑热闹的人,越是沸腾的局势他就越冷。此时他滴酒未沾,是场子里独醒的一个。楚端已往坐在景宁旁边的椅子上,“吃点工具吧。”

景宁偏过头斜眼看着他,笑,“楚端?”

楚端淡淡的,“你喝多了。”

景宁摇头,对他神秘地眨下眼,“早着呢,我的量,他们量不出来。”

楚端翘起唇角笑,重新审察她,“没想到滴酒不沾的三勤学生酿成海量了,当初的系主任只怕要被你吓到了。”

景宁软软地坐向身后的椅子。椅子位置略略有些歪,楚端怕她坐不稳,手飞快地把椅子拉正。景宁没有注意到,坐下来下颌支在手腕上。她醉醺醺的,双颊清浅的一抹红霞,桃花映水般潋滟晶莹,盈盈地笑着,头倾向楚端小声地说话,像是说着秘密,“我这是威慑战术。”

“哦?”楚端的眉微微扬起。

景宁最喜欢看他这个心情:头略略歪着,一字平眉舒展开,长而直的睫毛就完全地翘起来,所有的心思被半遮的眼帘掩去泰半,有些坏,有些乖,很撩女孩子的心。景宁苦恼地看着他,“怎么办?我照旧这么喜欢看你,要是能多说几句话就更开心。可是我有什么好跟你说的呢?”

楚端不说话,昏沉的光线下眉目笼着阴影,目不转睛地盯着景宁,寻找她与结业那天的差异和相同之处。

景宁的手指斜斜所在向觥筹交织的同学们,开始解说她的“战术”,“我第一次喝酒时一口吻喝了一高脚杯,满满的,白酒,辣死了,把那些准备灌我的男子吓走了。你猜他们说什么?”

“说什么?”

景宁嘻嘻地笑,激荡着酒气水光的眼波游了回来,焦距禁绝地绕着楚端转,自得中傲气愈甚,“他们说‘这女人喝酒让人畏惧’。我一战成名。从那以后没人敢挑战我,包罗男子。”

眼光缠绕,楚端痴痴地失了神,喃喃着端起眼前的杯盏,“我和你喝一下吧。”

“不跟你喝,你的酒喝了难受,我去找加贝玩。”景宁要走,不意被楚端轻轻地拽住了手,“别再喝了,和我说会儿话。”

景宁被酒精麻木的末梢神经没有感受到他冰凉手指的牵扯,滑着慢摇的舞步,轻旋慢转着向酒意酣畅的热闹焦点走已往,提高声音喊着:“加贝加贝,什么时候去唱歌,我想跳舞。”

加贝已然从翩翩佳令郎壮硕到膀大腰圆,无论身份照旧体重都提升为重量级。他酡颜脖子粗地招呼着,“走走,去唱歌!”

于是散场,转战ktv。

景宁在包厢里跳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彷徨在走廊止境的小厅里醒酒。格日勒出来找她,索性陪她窝在沙发里歇着。格格问:“难受?”

景宁摇摇头,“我受不了鼓点声,震得心慌。”

“那你还嚷嚷着要唱歌跳舞?”

“咦,这不是你筹谋的,吃完饭来唱歌?”

“法式虽然是这样的,我还以为你那会儿是想躲开楚端,找捏词呢。”

“关他什么事。”景宁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这次遇到的楚端,瘦了,也沉稳了,比从前爱笑,不再一身反骨、随兴而为,偶然还适应气氛地说说笑笑。想来每小我私家都市被磨得收起棱角,在世故中学会顺势和应酬。但景宁感受获得,他眼里的精光和不驯只是收敛起来被更好地藏到了骨子里,桀骜冷硬基础没有消失。

格格说起同学们:“加贝照旧只缠着你,就听你的。”

景宁手一摆,“他这招都用老了。从前也随处宣扬和我关系纷歧般,实在一心都转在茵茵身上,不外是把我当靶子招牌,进可攻、退可守而已。”

格格嗤笑,“你不也是外貌上和加贝纷歧般,藏着自己对楚端的心思?你俩倒是一个战术配合得挺有默契的。知道我为什么在车上当着楚端的面提翟远林不?”

为什么?景宁虽然清楚。格格这算在提醒:你是要完婚的人了,和楚端保持适度的来往距离;也是对楚端说,景宁是有主的,你少招惹。

景宁以为累,“不聊楚端你嘴痒啊?茵茵呢,现在照旧一小我私家?我忌惮着她仳离的事,没好问她境况。”

景宁想起同茵茵握手时,茵茵掌心的老茧厚厚的,很硬,是常年做家务的手。

格格说:“我倒是问她了,又完婚了,还生了一个女儿。我看了她手机里的照片,刚一岁,很漂亮。”

“那还好,也算有着落了。第一眼我都没认出她来,憔悴了,笑起来都能看到皱纹,当年那么水灵的一个江南女人。”景宁说。

格格叹息,“你来得晚,没见到加贝望见茵茵时的样子,闷在一边好半天不说话,狠命地吸烟。茵茵当初是嫌加贝穷,嫁了个有钱人,效果呢?半年不到就离了。要是和加贝在一起,她现在得多风物,况且加贝对她死心塌地地好。唉……”

景宁摇头,“否。加贝要是娶了茵茵未必能蓬勃起来,只怕是掏心挖肺地要对妻子好,做了妻奴在家当煮夫,基础不会想着蓬勃致富。人哪,真是希奇,不置之死地不能再生。”

格格侧目看她,“你这想法真希奇,又现实又冷漠,不外也有原理。对了,还没说你呢,越发不简朴了啊,灌我老公酒,几句话能把他说得眼睛都红了,我这么多年为他做了几多震天动地的事他都没感动过。”

景宁笑,“我那不是喝多了嘛,适合煽情。惋惜才气聚一个周末,下周一还要回去上班做牛做马。”

“怎么又说散伙?”说话的是出来找景宁和格日勒的加贝。他只听到一个话尾巴,过来抓住景宁的手臂,“走走,去跳舞。”

景宁意兴阑珊,摆手,“跳不动了,我醒酒呢。”

加贝吨位十足地坐在景宁旁边,沙发一下子就陷进去了。他的胳膊张开作势要往景宁肩后放,问:“能搂你一下不?以前只在跳舞的时候才让摸摸手,小气!”

两个女生止不住地哈哈大笑。格日勒挪到加贝的另一侧坐了,双手主动地去扯了他的臂膀挎上,“让我搂你一下,行不?”

景宁学着格格的样子,把颈后加贝的胳膊拽下来,也挎在臂弯里,“让我也搂你一下,行不?”

这样的亲昵在四年的大学生活里完全是不行想象的,但此时众人都在社会上滚了几层灰尘,便也不把手牵手看得那么神圣、那么有象征意义了。三小我私家笑闹成一团。楚规则好出来,拿着手机找清静地方打电话,被熟悉的笑声和人影吸引住,脚步便转了过来,唇角一歪,赞叹着,“加贝逍遥。”

加贝夸张地张大嘴笑,肩膀耸动笑声震顶,像京剧里的武生,“呼哈哈哈!来来来,照张相裱起来,放到最大,挂我办公室的墙上。”

楚端举起手机就拍,格格忙把脖子上的单反递已往,“专业点专业点。”

楚端摆弄两下,递回去,“不会用。”

“真没用,你站已往,我拍!”格日勒规则相机。

加贝甩着双手遗憾得什么似的,埋怨楚端,“你看你看,原来是两朵花护着我,现在酿成你跟我抢一朵了。你从来都不缺花,干吗和我抢嘛。”

景宁则避开楚端,迈出一步把镜头留给两个男子,一个珠圆玉润、一个瘦削昂然。她笑嘻嘻对加贝说:“我不跟已婚男子合影,我怕嫂夫人举着大刀来找我。”

加贝哈哈笑,“没事,不让她望见。男子嘛,这算应酬,是吧,楚端?”

楚端没笑,只是一心二用地玩着手机,抬起眼梢瞄一眼景宁,意味不明的眼暗沉无波。

格格叉腰做泼妇状,对加贝咆哮,“敢把我们当‘应酬’?你皮痒了?”

正说笑着,章博出来找人,“唉唉唉,怎么都跑这儿了,回去唱歌,回去回去。”

几小我私家被赶鸭子一样赶回包厢,有男生正起劲嘶吼着《死了都要爱》,望见楚端进来,救命一般把麦克往楚端手里塞,边咳嗽边说:“歌神,你来,我吼不动了。”

楚端也不推辞,接过来就唱。暗室里,橙红黄绿各色灯光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上蹿下跳,墙上的投影里是这首歌的mv,耀目的烈焰汹涌,翻卷着灼人的金黄,恨不得把漆黑焚烧殆尽一般。楚端低低吟唱着,似乎原唱歌者降临,包厢里的笑闹声马上偃旗息鼓。他的声音压抑至极,像酝酿着狂风雪的浓重黑云,有令人窒息的气力在隐忍。

景宁看到角落里加贝给茵茵递过一瓶啤酒,两人间脉脉无语的清静似乎无形的屏障,把他们同周围阻遏开来。身旁的同学们都默契地不去打扰他们。光线很暗,他们低垂着头私语着,旁人看不清心情。

楚端的声音已然狂野,副歌部门他把声音瞬间彻底铺开,趋近于歇斯底里。他站在景宁和庞大的投影之间,逆着光,一对生死纠缠的男女在楚端背影后铺展开誓死绝恋的坚强和焚烧的力度。

“……穷途末路都要爱……”

歌词震耳,击打着景宁的心,她头晕眼花,看着加贝、茵茵、格格、章博,看着楚端,酒突然就醒了,所有的混沌麻木似乎被提取过滤一样无影无踪。

眼前是纸醉金迷的着迷放纵,她则清明至极,想到了无限的身外事,好比翟远林,好比不知道算不算开始筹备的婚礼。

楚端的声音还在攀升,完全彻底地用本色和嗓子唱,摒除技巧、没有修饰,淋漓尽致地在喊:“死了都要爱……”

景宁的急躁终于被这首歌和唱歌的人弄得突破燃点,忍无可忍,她悄悄地脱离了包厢。身后,楚端的歌声徐徐降落下来,清亮降低,像焚烧之后的灰烬,无力、疲劳、无憾、满足,吟诵着,更像叹息般念出最后一句歌词:“爱到沸腾才精彩……”

景宁关上门,把自己和这烦人的歌声阻遏开来。

chapter3 谁躲着谁

又玩了一会儿,各人惦念着第二天还要远行,也就散了。景宁和章博留下来结账。章博看着“豪贵”的账单数字,感伤起来,“聚会也没少花钱,有经济能力的那几小我私家都很着力了。你知道不?咱们今晚住宿的花销都是加贝出的。”

景宁感应意外,“不是摊份子吗,怎么能让他一小我私家出?二十多人住一晚,不是小数字。”

“我们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订好宾馆了,钱都付了。他说给同学们花钱他兴奋,确实他也有这个能力。加贝仗义。去年我的课题找不到经费,他又出钱又先容赞助什么的;大国混得欠好,他就把新开的广告公司交给大国,大国谋划得欠好,他也不管,各人心里都知道,他是帮大国。”

没想到加贝如此大手笔,而且是花钱给与他没有丝毫利益瓜葛的昔日同学们,其中的情谊可想而知。

加贝发福后容光焕发的脸似乎就在眼前,景宁不禁想起了上学时他的拮据,一件肥大的夹克衫穿了四年,洗到泛白。他喜欢公主般自满漂亮的茵茵,但公主要当王后,是不会爱上牧羊小子的。加贝便若即若离地围着茵茵转,却口口声声地说喜欢着景宁,不外是给自己薄而脆的自尊留个幌子和退路。

可谁能预推测短短五年之后,有人青云直上,有人从云端摔落下来。

景宁感伤,“有时候不敢往前看,有时候又不敢转头看,人有情感真是一场灾难。加贝大方,他的这份情谊各人会领的。我想同学们未必愿意花他的钱,不管现在是什么人物,或者何等不如意,在一起都是最单纯的昔日同学,只想见晤面叙叙旧。不外看到加贝的乐成,真的是最开心的事了,与有荣焉。”

章博却说:“加贝是有钱,但我看咱们班最有钱的是楚端。”

“楚端?”景宁吃了一惊。

“加贝只是在当地生长,楚端在国企时就做到了大区司理,现在又去s城开了自己的公司,他的身家有几多你就想吧。我适才还听加贝和楚端说着相助什么的。楚端也不错,用咱们班的名义给学校和系里送了厚礼,也没少花钱,只是他不让跟同学们说。唉,才几年而已,同学间差距就这么大了,和他们一比,咱们都成了穷人了。”

这样的楚端……

景宁对他现在的境况真的是绝不知情。她不禁重复地回忆这半天里和他说的每一句话,他刻意隐在角落里的清静,他不经意间掠过她的眼神……

景宁默然沉静了。

出了门夜色清凉,霓虹阑珊。景宁站在路边拦出租,残余的酒精作祟,她变得奋勇,夜店门口一字排开都是打车的人,她居然能一辆接一辆地一连打到车,转眼已经送走了三四拨同学。景宁招车招上了瘾,兴奋地跳着向前凑,越来越向马路中间靠已往。

加贝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景宁憨憨地笑,“一点没喝多,抢车可是太在行了,肯定是适才在机场抢出履历了,早知道不去接她了。”

章博也笑,“酒可真是好工具,喝醉了才气露出天性来。唉,她喝醉没?”

加贝遗憾地说:“看样子,没……”

“你怎么也不试试她?”

加贝啧啧有声,“她把酒当水喝,看着都憷,没有两斤的酒量不敢这么喝,谁敢跟她拼?哎,小心——”

加贝呼声未落,一直站在景宁身后不远处的楚端已经冲已往一把把她扯了回来。随即一辆疾驰的车咆哮而过,车轮堪堪擦着景宁的鞋子开已往。

这一幕让所有的人都惊出一身冷汗,景宁现在背对着马路,没有看到飞掠已往的车,是唯一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人。她莫名其妙被扯进楚端怀里,脸正撞在他的胸膛上,像是结结实实地撞上一面墙,脑门、鼻梁和嘴被撞得生疼,皱缩了脸双手捂在眼前,疼得说不出话来。

章博最先跑了过来,“没事儿吧?吓死人了!”

楚端第一时间铺开手,退到一边。景宁缓过劲儿来睁眼望见章博,以为是章博拽了自己,揉着鼻子皱着眉头,“你怎么这么硬,跟堵墙似的,疼死我了。”

格日勒和加贝也围了过来,都是满脸紧张,问楚端:“没事儿吧?”

“没事儿,就是酒喝得还太少。”楚端冷着脸说,似乎不快。

格日勒不以为然,瞅他,“今天聚在一起不就是为了都喝醉的?”

说话间各人打车回了宾馆,章博和景宁的车被几个红灯阻遏落在最后。到宾馆时其他同学都各自回房间睡了,因为景宁和格格被部署在一间,章博便送她回房间。两人从楼梯往走廊里拐,迎面就撞见楚端。楚端浅声低语地打着手机往外走,见到景宁他脚步停得猝然,脸上清浅的一丝笑也消失了。

景宁听到他的碎语是“早点睡吧……”,呓语般的慵懒降低,有s城的侬软。深夜时分男子的这句话能说给谁呢?很好猜的吧。

一瞬间景宁意识到,这张令人心神不定的脸对她而言实在完全是毫无瓜葛。

“晚安。”景宁对章博和楚端摆摆手,去找自己的房间号。

房间里格格睡得正熟,景宁捏捏她的耳朵,“也不等你老公自己就先回来了,不怕被我拐带了?”

“不怕……”格格呢哝着翻个身又睡了。

景宁笑,“不怕才怪。”

月色照亮了窗,房间里清晰又朦胧。景宁躺上床闭了眼,楚端就泛起在眼前。她起劲地去想翟远林,但只要稍有放松,思路就兜着转着又回到楚端身上。徐徐地,她对自己的大脑失去了控制:去机场接自己的他,章博口里的他,今晚他唱的歌,适才走廊里他打电话的声音降低醇厚,震荡着夜色下的心弦……

夏夜的短暂加上熬夜失眠,第二天景宁坐在大巴最后排临窗的位置上打瞌睡,墨镜遮住泰半个脸。身边阴影一晃,有人坐下来,景宁以为是格格,闭着眼说:“不接待,去找章博。”

“那我呢?”却是楚端的声音。

景宁连忙清醒,猛地睁眼看,可不就是楚端。她张望着车里寻找格日勒,却看到茵茵和加贝坐在了一起。景宁隐隐以为不妥,就听见加贝在发演出讲,“……上学时男女生间说句暧昧的话都要琢磨一晚上,‘她这是啥意思呢?是对我有意思不?是真的照旧假的呢?要不要认真呢?下回见到她我该说什么呢……’哈哈,现如今啊,就算说的是‘真的’也当做‘假的’来听……”

这话说得各人哈哈笑。景宁没笑,想着加贝当着茵茵的面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昭示、体现着什么,她可不相信在生意场上翻来滚去的商人加贝只是简朴地有感而发。

楚端已经坐下,他在邻近过道的位置,正好把景宁圈在内里,也把她隔在两人的世界里。

这在其他人看来,景宁与楚端就像加贝和茵茵一样了,很有令人担忧的“旧情复燃”的迹象。景宁讨厌这种感受,更讨厌楚端装出来的若无其事——虽然他从挎包里翻出条记本,低头凝思的,恰似专注事情,更没有和她谈天的意思。景宁站起身想找捏词换座位,楚端英俊的脸却转过来,笑意温和,这种温和从来没有在他桀骜张狂的岁月里泛起过,景宁一时不适应地发了怔。

“听说旅行社也是你联系的,辛苦了。”楚端说。

开始了话题便欠好坚持脱离了,外貌的友爱照旧要维持的。景宁说:“我没出什么力,比不上章博费心劳力。”

“他确实辛苦了。”楚端说。

说话间车晃悠悠地启动,景宁只得坐下。

格格站在前排清点完人数,反身打个脆亮的响指,指向前方,姿势像座堂吉诃德的雕像,“出发。”

大国跟进一句,“music!”

司机师傅忙把音乐打开,一首一首的草原歌曲便接连唱出来。婉转浑朴的马头琴声和悠扬的长调像是从辽远的天边传来,草原的清香似乎就在鼻尖了。

从富贵的都市开出,路两旁视野徐徐开阔,景致由农田徐徐酿成山峦。山势不险,升沉平缓,林木渐少,不知不觉间就成了一碧千里的草场。天一样大的整张绿绒毯铺盖在地面上。藏青色的路面蜿蜒一线延伸到天止境。天空高远,海一般湛蓝澄澈,乳白色云山堆满这海洋。天高地阔,风力发电机耸立在蓝天白云青草间,转动着象牙般颜色的庞大桨叶。

景宁看得入迷,楚端也被辽阔恬静的画面吸引,合上条记本看向景宁这边的车窗外。

“有匹马。”楚端伸手指着。

景宁眼光追已往,果真远处有匹玄色的小马驹清静地低着头啃着青草,微风吹过马尾和脖子上漂亮的鬃毛,飞扬的神采呼之欲出。

“它怎么不跑起来?”景宁又遗憾又着急。

楚端笑了,看着她语态降低,“一会儿我带你骑马。”

楚端迫人的气息就在景宁耳畔,无须借用委婉的余光,他的t恤、麦色的胳膊、黑发的边缘就犷悍且不客套地侵袭了她半个视野。景宁抬头看他,近在咫尺的两双眼眸撞在了一起,黑白明确的眸子都在悸动。那是心跳的节奏。虽然只一瞬,却惊心动魄,足以摧毁所有伪装,纵然与上次划分隔了五年之久。两人都是猝不及防,掩饰不了的忙乱让对方一览无余。

景宁撇过头看向窗外,留下冷漠的侧面给他。楚端看到她双手在玩着遮阳镜,无名指上空空的,只在中指戴着一枚黑水晶戒指,手指被水晶亮泽的黑衬得白皙素净。

楚端问:“昨晚你为什么待在外面,不唱歌?”

“不会唱。”

“你是唱得不怎么样。”

景宁已经恢复了自然顺畅,差异他说那些理不清的情绪,只问现实中事,“听说你消失了,谁也找不到,怎么又泛起了?”

楚端不以为然,“很难吗?要找不也找到了?”

对他这种好逸恶劳的语气态度,景宁又是恼火又是可笑,“是因为你想泛起了吧?”

“你照旧这么别扭,除了和我打骂就是不理我。”楚端撇嘴,然后低头看电脑,懒懒地拖着尾音说,“能打骂也好,比不理人强。从来最有关连的人外貌上都撇得最清。”

景宁被他噎到,有心回敬他,又以为更像是被他言中,就冷了脸不理他。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其他同学在谈天谈笑,唯独他和景宁清静无语。楚端一直在条记本上忙,或者接打电话收发短信,心无旁骛,专注得像是一小我私家的旅程。但楚端的锋芒并没有因这种沉静稍有昏暗,景宁不得不认可:现如今的楚端只会给人一种强烈的感受——青年才俊。

她不禁想,如果此时自己和他是初相识,就像认识翟远林一样,那她对楚端的相识和认知只怕同翟先生是一样的——事情狂人。而且他比翟远林还要冷清,甚至少了温和。

都说起点很重要,看来不仅限于角逐和职场,情感也一样,相识的方式会决议情谊的轨迹。天时地利人和中,她和楚端没有“人和”,和翟远林呢?就都有了吗?照旧只有“人和”……

到了景区,各人如饥似渴地下车,车门口早有盛装的蒙古族大叔高举着银盏酒碗迎接,诵唱着祝酒歌,歌声嘹亮高昂,悠扬到天边。双脚刚站稳在松软草地上的人来不及看绿草蓝天,一碗烈酒已然被送到眼前。换作平时,满盏的白酒着实让人望而生畏,而此时除了接过来一饮而尽没有此外措施。尚有一排婀娜的蒙古族女孩,漂亮花帽的珠串遮在额头耳鬓,滚着金边的红色裙角被轻风掀起,只等着人们饮尽盏中酒,她们就把皎洁的哈达轻盈地绕在客人们的颈间。

草原的清风携着青草、野花和土壤的馨香浸润了心,也拂动了胸前柔软的哈达。无论男女都被灼烫的烈酒**了喉咙,酒量浅的人面颊瞬间就红了。

饮尽第一杯“落地酒”,景宁向一旁走了几步,在辽阔的草场上感受天地只一人的空旷。不期然地身边就站了人,不用看,凭第六感她就知道是楚端。撇清关系一般,她抬步要走,去找同学们。

楚端笑了,一语道破玄机,“你躲着我?”

“随你怎么想。”

“那我会以为你还喜欢我。”

景宁也笑——如果哼一声也算笑的话,但她只会做出这种反映了,“你照旧这么狂。”

两人对视僵持着,景宁犀利,楚端默然沉静。楚端先低头,眯了眼看向地平线止境,说:“性情照旧那样。”

当初第一次晤面时就是这样的,景宁不小心碰掉了楚端放在课桌边缘的书。一件小事而已,楚端一反常态地不依不饶,最后把软声致歉的景宁气翻了,和他顶了起来,他倒没了气焰,赔着小心。以后,两人就像一对谁也离不开谁的冤家,忽远忽近地别扭了四年。到最后谁都没说出自己的心意。

提到过往,想发作的景宁心灰意懒,没说话径自脱离。楚端对着她的背影喃喃地说:“我还欠你一场影戏。”

景宁听见了,边走边说:“你欠我四次生日礼物,你的结业留言册里没有贴我的照片,我没有和你的合影,你允许陪我晨跑却一次也没去……你欠我的多了,会还吗?”

景宁走远了,晾着楚端一小我私家。良久,他牵牵唇角,“你还记得……”

景宁低头进了女生休息的蒙古包才发现,那里分什么男女?男生女生都挤在这里,还很有秩序地一个挨一个土地腿坐在毡包的边上围成一个大圈,笑闹声能掀翻屋顶。

大国坐在毡包中央的小方桌边,用不知从那里捡来的木棍起劲儿地敲着盆底,望见景宁进来,高声说:“咄!景宁,你就是王妃啦!”

成了焦点的景宁完全莫名其妙,“什么啊?”

她的声音太小,完全被淹没在起哄声中。章博扯着嗓子在景宁耳畔喊:“晚餐点了烤全羊,要选一个王妃和一个王爷。适才各人说好了回来最晚的就是。恭喜王妃!”说完他还颇有架势地追加了一个请安的姿势。

“选这个干什么,谁是王爷?”景宁警惕地问。

正说着,低矮的毡包门被推开,门外的阳光刺了进来,楚端逆光猫着腰进来了。

大国眼疾手快,木棍直指楚端,“咄!王爷!就他就他!”

起哄声再次响起,连大国敲盆底的声音都被淹没。毡包的圆顶中央高四周低,楚端在边缘,高高的个子窝着肩很是憋屈。他也正懵懂,隐约知道发生了些事,或许还和景宁有关,便看向唯一没有笑的人——站在场中央的景宁——她只在他进门时瞥了他一眼,此时低着头整理背包。

章博照旧在楚端耳边喊出解释,增补着,“王妃是景宁。”

楚端待各人哄闹声渐歇,说:“我早就进来了,是又出去的,不算。”

“楚端你这就没意思了!”大国说,“就这么定了!”

楚端耸耸肩,“我不是最后一个。对了,马上要赛马了,你们不去骑马我先去了。”说完他就又猫腰低头出了毡包。

各人马上泄了气,面面相觑,“那谁当王爷?要不王妃你选王爷也行。”

“我不妥。我选章博和格格——班长和班长夫人,没有更适合的了。”景宁也说得爽性,说完也出了毡包。

她惦念着路上看到的那匹小马驹,就想着要去看马,一小我私家往山包另一侧的马群走已往。路不远不近的,也要走一会儿。

一阵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奔了过来,景宁本能地想躲闪。刚一抬头,连人带马已经风一般地到了眼前,马上的人却是楚端。他一勒缰绳,马匹急停。玄色的骏马通体油亮,前蹄腾空一声长嘶。马前蹄落下后一边减速一边围着景宁蹦跳溜达着,生动地甩着尾巴。楚端控制着不循分的马,怕它撞到景宁。

景宁逆着光仰头。楚端的身影在光线里看不清楚,但偏就能看到他一双晶亮的眼睛盯着自己,她于是不满地眯了眼。

楚端利落地跳下马,牵过马把缰绳递给景宁。景宁胆怯地退却一步,楚端笑了,“畏惧?”

虽然不想和楚端说话,但灵气的马让景宁舍不得走,叶公好龙地保持距离,看着黑硬踢踏的马蹄,说:“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踢人。”

“不会的,我牵着呢。马通人性,它能感受到你喜欢它。没有人不爱马的,想不想摸摸?”楚端抚摸着马颈上柔顺的鬃毛,看向马的眼光柔和得像个老牧民,满眼深沉的喜爱。

男子这种少见的柔软细致具有致命的杀伤力,景宁也不破例地被触动了。她掩饰着心动,问:“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在s城的骑马场学的,那些马都被驯化得没了野性,园地也没有这里开阔,基础就是在走马。”

“走马?”

“对,为了清静,马跑的速度都很慢,很颠,一点都不舒服。实在马这种动物,跑得越快才会越稳。骑马照旧要到草原来,好骑手更喜欢在这里遇到烈马。”楚端说着,不乏遗憾。

“你应该是喜欢烈马的人。”景宁赞同。

楚端不置能否,问她:“不骑也不摸摸它吗?回去会忏悔的。”

景宁被说动了心,迟疑地向马一寸寸挪已往,小心翼翼地抬起手,不知该伸向马的哪个部位。

楚端笑出了声,忽地去握她的手。景宁显着被他吓到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说不出话来。

“我比马都恐怖吗?”楚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一贯不在乎的心情之下有掩饰不住的失落。

景宁只是看着两只手,一遍一各处提醒自己:你是可以甩开他的,完全可以的,只要轻轻地震一下。

但终究没有,她那只手是麻木失控的,或者说她整小我私家此时都是僵硬的。

楚端牵引着她探向马的鼻梁后才徐徐撤去自己的手,眼光流连在她身上不忍离去,“小宁,当初我是那么喜欢你……”

景宁以为自己幻听了。她看着黑骏马水汪汪大而纯净的眼睛,手还停留在马的鼻梁上,硬硬的马毛一根根地扎着她的手。

“小宁,我还喜欢着你……”楚端又说着,大手覆上了她白皙的手指。

黑马突然变得不安,猛地一甩头,像是感知到了此时的沉闷,想挣脱一般。它湿热的鼻孔掠过景宁的手,呼出的气热腾腾喷过指尖,着实吓到了景宁。景宁转身就跑,脱离那匹危险的马,也脱离总是一再试探她的楚端。

楚端看着她脱离。她走不出他的视野。天阔地阔的大草原,除非跑出地平线,否则,哪怕身影缩成小小的一个点,他都能准确地感受到她。就像这些年,他把她缩小成一个点,藏在心的最底处,但他的心跳从来没少过她的加入,自然而然,似乎可以忽略——直到被这次重逢彻底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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