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姜献 纪委调查(1/2)
每天早晨,我开车去上班,经过紫竹禅院的后门时,总是听到一阵悠扬舒缓的佛乐声。 虽然只是一些简单的旋律,却能让你马上变得安静下来。靠近禅院的后门,是寺里的禅堂,大概僧人们在修行时,总要播放一些佛乐,来掩盖墙外纷扰不断的车流声。
每次经过这里,心中便会不自觉地生出一种念头,什么时候,我也可以放下尘世的一切俗务,加入到僧人的行列中去,每天打坐敲钟,心无旁骛,安安静静地修行悟道。
只是汽车驶过紫竹路后,遇到下一个红绿灯,这异祥的宁静感便渐渐地消失在嘈杂的汽车声中了。远离尘世,躲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去静心修道,对我来说,或许永远只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
昨天快下班时,接到市委宣传部新闻科张科长电话,说今天上午8点半到部里开会,我问是什么事情,他说是关于两会期间报道的问题。所以我直接开车去了部里,可是刚到市委办公楼前,又接到台监察室主任杨建成的电话,说市纪委来了几个人,要找我谈话。我说在部里开会,杨主任问要开多久,我说不知道,大概一两个小时。杨主任说你开完会再回来谈。
我放下电话,心里十分纳闷,纪委找我干什么?每次听说纪委找我,心里便会不自觉地有一种紧张感。未必又有人反映了我什么问题?我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这些年并没有做什么违法违纪的事情,无非是年节的时候收过别人的几对酒,几条烟,这些都算不了什么严重的问题。或者又是和林萱之间的事情?我和她之间实在没发生什么。也许只是例行谈话,我心里想,没必要那么紧张。
部里开会是布置关于两会报道的问题,分管新闻的副部长王益坤主持会议。王部长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讲话嗓门大,声音洪亮。去年麓阳日报的老社长退休了,他想去当社长,费了不少功夫,最后却被分管人事的常副部长抢着当了,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自然憋了一肚子气,所以在新闻例会上一向喜欢挑报社的刺。他说两会快到了,现在属于敏感时期,有些问题不宜报道,一共罗列了三十多个问题。这种敏感时期一年很多次,节假日,国家重要会议,省里重要会议,市里重要会议,以及中央、省里领导来麓阳视察,都属于敏感时期,负面报道一律要控制,怕影响到市里的形象。王部长最后又点了报社的名,说前一段时间,报社在宣传报道上出了不少差错,这段时间要盯紧点,不能再出问题。每次开这样的例会,报社的常社长要么不来,要么坐在那里只顾抽烟,一言不发,有什么事情也是余总编汇报,余总编是个急性子,遇到王部长批评,总要跟他顶几句。今天他倒是忍着没吭声。王部长批评了报社之后,突然话峰一转,看着我说道,姜献,你那里的《真相》栏目,这段时间也要严格把关,减少负面报道。我答了句,好的。《真相》是我去年到生活频道任总监后,创办的一档深度专栏节目,制片人冯彬还只有二十多岁,血气方刚,无所顾忌,喜欢搞批评性报道,去年的收视率居然排在全台第一。今年看样子,日子不会好过,春节才过,就挨了王部长点名批评。
王部长最后说,各位都是媒体负责人,深知舆论导向的重要意义,去年有一段时间,网上出现不少麓阳的负面报道,弄得市委市政府很被动,宣传部也多次挨了批评。 外面的媒体,我们管不了,但市内的媒体,无论如何要管好,尤其现在是非常时期,对舆论的管理,你说是管制也好,控制也好,乃至是钳制也好,都不为过。我们就是要钳制舆论,保证不出乱子。
我听了不觉一惊,他居然赤裸裸地用了“钳制”二字,虽然宣传部的做法一向形同“钳制”,但听王部长这么直接说出来,心里仍然怪不是滋味。
王部长讲过之后,市委宣传部部长钟子敬又强调了几句,无非是要各媒体加强管理,严格把关,和市委市政府保持高度一致,在非常时期不出任何乱子。
会议很短,不到十点钟就散了。下楼的时候,碰到一大群上访者堵在门口吵吵闹闹,他们要上楼去找市委书记,几个保安拦在电梯口,不许他们上电梯。市委、政府每天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景象,官员们在这里进进出出,早已视若无睹,安之若素了。我很想问问他们是什么事情要上访,可是大厅里到处都安装着监控,我在这里呆久了,肯定会引起有关部门的怀疑。还是不惹麻烦的好,即便我问了,既不能当新闻播出,也帮他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回到台里,我先到五楼办公室,问了一下广告部主任陆永根,今天的广告播出量有多少。陆永根拿着播出单,高兴地说昨天晚上有五万多元,我听了一喜,赶紧接过单子来看。因为前段时间广告播出量一直很低迷,刚过完春节那会,每天只有两万多,台里今年给我们下达的任务是1500万元,平均每天要4万多,播出量如果上不来,时间白白地过去了,今年的形势就会很严峻。所以,我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当天的广告播出单,看播出量上来了没有。我问陆永根怎么一下子增加了这么多,因为昨天还只有三万多一点。陆永根说,步步高超市这几天搞八周年店庆,每天安排了一万多元的广告。我问播几天,他说三天。这只是临时性的广告,平均每天的正常播出量,还只有三万多,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又低落了下去。
我跟分管新闻的副总监孙华交待了几句,把刚才会议精神讲了讲,要他审稿时把一下关,便去了十三楼监察室。平时机关科室的门大都是关着的,要么没人,要么躲在里面玩游戏,上qq,或者购物,今天办公室的门都开着,一个个都装模作样地坐在那里做事。这几年机关科室的人越来越多,跟五年前比翻了一倍多,每个科室都是人浮于事,所以台里的负担也是越来越重。
我走进监察室,台纪委书记楚卫国也坐在里面,杨主任正在用手机发微信。楚书记五十刚出头,平时寡言少语,我问他是什么事情,他没回答,神色显得很凝重,杨主任则悄悄地对我说,市纪委
这之前不久,台里开过一次中层干部会,台长马申耀在会上发了脾气,说去年绩效考核时,群众测评这一项,给台里拖了后腿,在全市宣传文化系统排在了倒数第一。他说,你们对台党委有意见,应该直接跟台里反映,绩效考核成绩不好,影响的是单位的形象,是大家的奖金,因为单位的年终奖是跟绩效考核排名挂钩的。可是仍然有些人,没有觉悟,假公济私,在民主测评时态度极不端正。马台长说这番话时,下面鸦雀无声,气氛显得十分沉闷。虽然每年绩效考核前,台里都要召开一次动员会,要求干部职工对党委的评价,都必须打很满意,最少也要打满意,可是总有那么一部分人不听打招呼,仍然我行我素,以至连续两年,广播电视台都排在倒数几名的位置。
不一会,隔壁的门打开了,新闻频道总监上官东走了出来,杨主任对我说,你去吧。我便起身走了进去。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我认识,是纪委行风评议室的于主任,四十来岁,戴副眼镜,剃着个平头,坐在桌子旁。桌子上放着一只本子,一只笔,还有一杯茶。女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坐在于主任旁边的沙发上。于主任站起身和我握了一下手,示意我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今天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群众反映的几个问题。”于主任开门见山跟我说,“希望你能实事求是地谈谈自己的看法。”
“好的。”我点头答道。
“去年年底,市委进行绩效考核时,有人反映台党委在干部任命上,存在任人唯亲的现象,你对这个有什么看法?”
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反应是,我该讲真话,还是讲假话。因为你不知道纪委来调查,只是走走形式,还是真要查个水落石出,而且能够扳倒一个台长的问题,肯定都不是表面上的那些问题。如果纪委只是来走走形式,就算于主任不把我说的话传出去,马台长也有可能从纪委其他人那里了解到情况。如果让马台长知道我向纪委反映了这些问题,后果不堪设想。马台长的性格,我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他是那种外宽内忌,容不得任何不同意见的人。去年有人在网上反映有线电视信号不好,服务态度差,他怀疑是内部有人针对他来的,居然找到电信局,查出这个人的ip地址,后来发现是市委一个退休干部提的,才没有继续追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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