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分 （六 中）（1/2）
第一章秋分
已经到了这种田地，除了“死马当做活马医”之外，仕宦们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书当下，储万钧连夜带了两名精于盘算的幕僚赶往最近的县城去筹集“犒师”用的财帛，其余文武官员则由魏征和魏德深二人率领，抓紧时间准备雄师出所需的一切物资。
第二日是个极端糟糕的天气，荞麦皮巨细的雪片纷纷扬扬，不停地从彤云中往下掉。武阳郡众仕宦自救心切，掉臂天气严寒，向导着郡兵草草开拔。一上午连滚带爬行了二十余里，个个都疲劳不堪。到了正午时分，雪势却愈大了起来。咆哮的冬风吹着雪粒，打在已经结冰的铠甲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官员们将头缩进裘皮大衣里，跌跌撞撞委曲还能继续赶路，士卒却冻得连武器都握不住，哭爹喊娘，哀声一片。
如此士气，即便能赶到黎阳城下，也没气力跟流贼拼命。官员们两个被逼无奈，只好寻了个避风之所，将队伍暂时停下来休整。不敢再奢求能实时赶到黎阳，挽狂澜于即倒，只求着老天能公正一些，也让土匪流寇们尝尝这“白毛风”的滋味。最好连人带马都冻死在半路上，也算老天爷终于开了一回眼，为黎民除了一群祸殃。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也许是听见了武阳郡仕宦的祈祷，也许是在老天爷眼里，无论贫贱富贵，无论是官照旧贼，都是一样轻贱，一样微不足道。这场大雪还真是从黄河一直下到了燕山，把整个河北大地都银装素裹。
绵延白雪一直下了两天两夜，到了第三天早晨云层后才委曲泛起了微弱的阳光。富朱紫家房顶上青烟袅绕，屋子里边热浪蒸腾。寻常黎民家中却既无取暖的干柴也无果腹的余粮，眼睁睁地就要冻饿而死了。
雪势一停，黎阳郡守连忙命人从客栈中取出存粮，在城内开设粥棚赈灾。这下，坐以待毙的黎民们终于有了盼头，端着大碗小碗蜂拥而至，在粥棚前排起了一条长龙。堪堪到了正午，不光城里的流民、托钵人都获得了消息，连栖身在城周乡村的穷人们也拖家带口地赶来了，跪在城门口请求郡守大人给一条生路。
“尔等所居之地，自有良善乡绅认真赈济。都跑到城里来做什么？”没有汲郡太守张文琪的下令，守门的差役不敢开门，站在墙上高声斥责。
“都回去，回家去等着！赈济粮食下午就能送到里正手上！”暂时被官府雇佣来的民壮也被城外黑压压的人头吓了一跳，伸着脖子向下劝告。
城下黎民无言以对，只是不停地叩头哀哭。哭了一阵子，见差役们照旧没有开门的企图，有几个上了年岁的老人扬起满是冰坨子的脸来，高声祈求道，“请老爷们开开恩，放了女人和孩子进去吃口热乎饭吧。家里的屋子早就没法住人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冻死不打紧，可孩子们可没法再熬下去了！”
“请老爷们开恩！”女人和小孩们齐声哭求，凄凉之处令人不忍耳闻。城头的民壮都是当地的苦哈哈，没等张嘴，眼圈先红了。一个个回过头来看认真守门的班头赵拐子，请他拿个主意。众目睽睽之下，赵拐子也很是无奈，又探出了半个身子，柔声劝道，“几位老人家别说丧气话。咱们张郡守可是个好人。为了赈济大伙，他把家产都搭上了。大伙再忍一日，就一日，最迟明天早晨，粮食肯定送到堡寨里去！”
“赵大爷，您看看我们这样子，还能熬到明天早晨么？”一名老认得认真守门的班头，撩开民生凋敝的单衣，指着干瘪的肚皮哭道。
“赵大爷行行好吧。我等日后肯定给您立生祠！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等的再生怙恃！”跪在人群后排的都是些年轻小伙子，异口同声地哀告。
“赵菩萨，活菩萨呐！”
几句高帽子一戴，赵班头再也拉不下脸。咧了咧嘴，十分为难地向城外喊道，“不是我不放你们，是我做不了主啊！太守大人有严令的，为了防止贼人趁乱生事，没有他本人的手谕，谁也不得擅自打开城门！”
话音未落，连忙有黎民哭喊着回应，“大爷呐，您看看我们饿到这个样子，尚有气力生事么？”
“孩子们，快，快给赵大爷叩头！”一名头带破草帽的壮汉向前走了几步，冲着几名瘦骨嶙峋的孩子下令。
“给赵大爷叩头了。赵大爷您豪富大贵，公侯万代！”小孩子甚为听话，低下脏兮兮的脑壳，撞得雪地噗噗作响。
这下，赵拐子心中愈不忍，冲着城下连连摆手，“别，别，别磕了。我真的做不了主，真的做不了主！”
破草帽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仰着头质问，“您怕大人生事，还不能可怜可怜孩子们么？我们都退开，您救救孩子行不行。”
说罢，他站起身，带头便向退却。跟在老弱妇孺后的年轻人们以手掩面，跟跟跄跄走向远方。直到距离城门二百步远了，才愣住脚步，跪在雪地中继续祈求恻隐。
“孩子们，你们能否活命，就看赵大爷了！”几个夹杂在孩子们中间，衣衫破烂到没法再破烂的女人继续叩。
“求赵大爷开恩！救救我们吧！”小孩子们一边哀哭，一边随着叩头不止。很快，额角上便磕出了血，染得地面上殷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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