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朝露 (二 上)(2/2)
凭心而论,洺水两岸的土地都很肥沃,随便一处都可以开出大片的良田。沙河、漳河、溆河尚有清漳将太行山融化下来的雪水源源不停地送往各处,沿途浇灌出郁郁葱葱的翠绿。不知道从哪一年起,怙恃官府在河流两旁修建了大量的水渠,纵横交织,乳汁般哺育了周围的都市和乡村。只是战乱的破损太残酷了,那些水渠长时间没人修理,随处都是缺口。而清冽的水源便从缺口处淌出来,灌出一片又一片水乡泽国。
沿途的大多数村寨都没有人烟,衡宇的窗口上堆满了鸟粪。狐狸和黄鼬在屋脊上站直身体,冲着大队的戎马翘张望。它们孤苦得太久,已经忘记了人类的危险。偶然在蹊径两旁望见麦田,杂草却生得比麦子还密。也不知道是麦田的主人无心打理,照旧那些麦子原来就是野生的,基础就不会被收获。
以前程名振向导戎马从狂野中走过,心里并没以为它有多荒芜。那时他是劫掠,土地有没有产出并不需要体贴。而现在,他却是在起劲地寻找一片可以安身立命之所,同样的情形看在眼里便生出另外一番滋味。
用“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来形容,一点都不外分。而这份罪孽很难说到底是谁造的,官府将张金称黎民逼得失去了生路。揭竿而起的张金称们则来了个玉石俱焚。越是战乱的地方,黎民的生活越艰难。黎民的生活越艰难,越容易起来造反。如是循环往复,用不了两三年,都市便化作了废墟,村寨就酿成了宅兆。
而把这些疏弃的土地再使用起来,远比破损时难题。还没等走到目的地,段清、张瑾等人已经感受到了前途的渺茫。为了取消张金称的疑心,锦字营只带了两个月的粮草。如果他们无法尽快找到富足的补给,届时张金称只要把粮草供应切断,大伙就得乖乖地回去任其揉捏。
直到靠近洺水县的时候,他们才看到了第一缕炊烟。很是淡,若不是因为黄昏的阳光太璀璨的话,那点单薄的炊烟险些被众人忽略。程名振派了三百名骑兵赶了已往,堵住了县城的通往外界所有出口,最后也不多堵住了千十号人。而且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绝不像有什么油水可榨。程名振从中找了个年长的老汉,平易近人地询问了几句。对方吓得结结巴巴,好一会才说明晰身份。原来他们也不是当地人,逃荒逃到这儿,看到疏弃的城池,所以就大着胆子住了下来。如果好汉爷们不兴奋,他们可以连夜搬走,把收集起来的所有家当都留下,只希望好汉爷们高抬贵手,别把大伙全杀光了,断了几家人的香火。
“你们那点儿家当,照旧自己留着吧!”程名振啼笑皆非,只好硬着头皮体现慰藉。“我再给你们留一千斤米,你们拌着野菜熬粥喝,也许能坚持到秋天!”
“好,好汉爷!不,不用。”老汉险些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嘴唇哆嗦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又憋出了半句,“好汉爷不要我等的孝敬,我,我等已经,已经谢谢不尽。怎,怎能再要好汉爷,破,破费!”
说着客套话,喉节却不住地上下移动。显然是受不了那一千斤米的诱惑,心田深处正在做猛烈的挣扎。
“留着吧,大人少吃点没事,孩子别饿坏了!”程名振挥了挥手,低声下令。这伙人都是外地流离过来的,按理说死活都与他无关。但他的心情却没理由地感应压抑,压抑得险些无法透气。
“谢,谢,好汉爷!”老汉连忙跪倒于地,咚咚咚地直磕响头。周围衣衫破烂的黎民见此,亦随着跪了下来,叩头念经,谢谢不尽。
“走吧!”程名振叹了口吻,转头招呼弟兄们继续赶路。队伍才开始移动,刚刚那名老汉却又膝行着凑了上前,“好,好汉爷…….”
“有事么?”程名振带住坐骑,皱着眉头问道。
“没,没事!”老汉吓得哆哆嗦嗦,差点瘫在地上。片晌,见程名振没火,终于又兴起勇气,以哆嗦的声音问道,“等,等秋天收了。好,好汉爷要收几成的利息?”
注1:出自曹操所著《蒿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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